这是1978年的北京,太罕见了这些老照片。
那会儿的北京是什么样子呢,远没现在这么喧闹,却有股子实诚劲儿,街上人穿得朴素,笑也含蓄,老楼的立面还有擦不掉的岁月颜色,今天借这几张老照片,说说那时的城与人,忆点零碎小事儿,能叫出名字的您啊,多半也在岁数上不肯认输。
图中这处门脸叫老洋楼口,绿油油的墙面夹着铁花阳台,门框漆皮起泡,台阶边蹲着个白发老头儿,旁边小伙子挎着帆布挎包,正等人打招呼呢,我们小时候从这口子进出,最爱抬头看那圈花栏,铁锈一层一层像芝麻酱,听妈妈说这楼前头还有个公用电话,排队的人一串串,全是拿着零钱攥在手心里,天一凉,哈气糊在话筒上,接起来都是潮的。
这个白石杆叫栏板桩头,龙鳞一样的纹儿一圈一圈绕着,冬天石头冻得勒手,穿棉袄的人在阶上挪步,帽子压得低低的,奶奶说走御道别踩中间的龙脊,规矩嘛,虽然只当个讲究,可那会儿大家都懂点分寸。
图里这一排小木船是游湖船,桨叶拍水的声音脆生生的,岸那边塔影淡淡,像是贴在山上,爸爸那回划船嫌我捣乱,让我坐中间别晃,偏偏我把手伸到水里打浪花,回到家袖口全是水印子,奶奶一边烤火一边笑,说这孩子胆子不小。
这位大姐手里的相机叫双反,方盒子,亮晶晶的取景窗,她坐在木箱做的台子上,嘴里喊着别动别动,三二一,咔嚓一下,胶卷就吃进去了,小时候照相要挑晴天,拍完还得等显影,妈妈隔三差五去问,照片到了没,到了没,拿回家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晾,味儿冲得人直眯眼。
这个抬手的人是彩画匠,手握羊毫,在长廊枋心里勾鹿画鹤,黑、石青、金粉层层叠,线条一压就起了精神头儿,师傅说油性颜料要匀开,风太大就收工,别让灰粘上去,现在咱们看见的鲜亮,多半都靠他们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这一汪子叫荷花池,叶子擎得老高,粉花掩在绿褶褶后头,风一过,整片池子像披了绸子,哗啦啦挤在一起,我记得外婆把荷叶边撕成小条,给我做青蛙跳,一扔就能飞出半个池沿,这种小把式啊,现在孩子都玩不着了。
这片红墙灰瓦是内廷的影亭一带,窗棂是细细的回字纹,冬天枝桠落了叶,石台子冰凉,穿军大衣的人把手缩在袖筒里,话也少,脚下却不慢,爷爷说以前逛故宫不赶时间,慢慢看木作慢慢数瓦当,顺手捡一块落下的琉璃渣,都当宝贝揣兜里。
这个玻璃窗就是百货橱窗,搁着搪瓷缸、塑料花、红格热水瓶,后头还拉着条横幅,粉色窗幔垂下来,像新房盖头,姥姥路过总会盯半天,她说那白瓷罐配个竹提手可精神了,可惜那会儿票紧,想买也得留着,先把油盐酱醋办齐了再说。
这道灰背子是长城的脊,转个弯就把山梁拢住了,台阶高高低低,一趟上去喘得心口发烫,同行的小哥递水壶给我,我手一抖,咕咚咕咚全顺着石缝流下去,他笑骂一句小心点,说再渴也不许把壶给摔了,这话我记到现在。
这两位坐在树影下喝茶,铝壶一倾,茶叶片贴在杯壁上,蓝呢子衣服一抖就是尘,话不多,都是家长里短,谁家添了口人,谁家把自行车修好了,简单得很,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走。
最后这张是清晨的广场骑行,地上刚洒过水,灯柱影子拉得老长,自行车铃声叮叮的,像把人从瞌睡里拎出来,以前上班靠腿和两轮子,天再冷也得蹬,现在早高峰一抬手就是手机叫车,方便是方便,可那股子清早的精神头儿,好像也跟着稀了点。
说两句收尾
四十多年前的北京,东西不多,味儿却正,人情靠见面攒,光景靠手艺撑,以前逛城是一步三看,耳朵里塞满声响,木桨拍水、相机咔嚓、车铃叮当,现在楼高路宽,脚步更快了,回头再看这些老照片,像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旧香皂,味道淡了,却一搓就起泡,把那年的天光人面,都给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