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楼
陈家楼东望春意盎然
大毛山西去的长城
董家口长城全线8.9公里，现存完好的城墙3000余米，破损的1800余米，其余为险山峻岭，无墙。沿线筑36座敌台，28座墙台，16座烽火台。这段长城属蓟镇长城，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当时未建敌楼。戚继光于隆庆五年(1571年)征募义乌兵整修后，才建立空心敌台，有些敌楼以主要守楼人姓氏命名，长城旁还配套建筑3座城堡，东面是大毛山堡，西面是董家口堡，南面是破城子堡，大毛山堡尚存遗迹，董家口堡保存比较完整，而破城子堡已毁。这些城堡是明长城沿线的屯兵之所，后来逐渐演变成大毛山、董家口和破城子三个自然屯，现在的董家口村就由这三个自然屯组成，董家口长城也很自然地被分成大毛山段、董家口段和破城子段。这种长城、古堡、村落整齐对应的状态使我省去了不少梳理长城段落的困惑。
董家口堡
耿家楼及身后的王家楼
箭楼及身后的媳妇楼
从锥子山下来，沿前大线西行，翻过大毛山口，到董家口村已是下午六点。大毛山远看酷似一只蹲在山峦间的大猫，原来叫“大猫山”，山南麓就是大毛山屯。夕阳挂在大毛山尖，一抹余晖带着温馨的暖意，我以强行军速度向董家口长城奔去，距离城墙还有一段山路时，天色已暗淡下来，为在天黑前摸上长城，放弃山石路，硬着头皮穿越一片荆棘，用登山杖和手臂拨开带刺的枝杈，几乎是半蹲着向山上挪动，巨大压力下膝盖疼痛起来，只好不时用手掌使劲揉搓几下，汗珠浸透了衣衫，头顶冒着热腾腾的汗气向周围飘去。约二十分钟后，终于从一座敌楼的东侧登上长城，经过辨认，原来是耿家楼。东望王家楼一眼，向西穿过耿家楼和孙家楼两个敌楼时，天已完全黑了，只好在夜色中结束对董家口精美长城的首次登访。
七层红条石基础的敌楼已毁
山花点缀董家口的春天
孙家楼
孙家楼东侧也建有障墙
孙家楼西的障墙挂在大毛山坡
前一天没有走完董家口长城，第二天一大早,便重新登上长城。大毛山东侧有一段挂在山坡上的长城，有完整如初的一段障墙。我从大毛山腰向东行走，第一座敌楼是孙家楼，楼的西侧立有一块记事石碑,楼的东西两端都建有障墙。第二座楼是耿家楼，西侧的石制拱券上雕刻着三盆菊花，周围祥云彩带环绕，中间的菊花两侧各有一只翩飞的蜻蜓，虽然翅膀已风化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蜻蜓依然栩栩如生。东侧的楼门框上刻有三盆莲花。登上耿家楼顶，见到一块裸露的圆柱形石制柱础，侧面有鼓钉纹刻，还在四周的砖墙下发现几个半露的石础。据资料图片，耿家楼的铺房门两边保存着两个石鼓门墩儿，上面刻有紫荆花图案，可我找遍了楼顶也没有见到，看来要么是被收藏了起来，要么是被人窃走了。长城这座世界上最宏伟的露天博物馆，比起大自然的风化和雷击，更令人痛心的是它一天天被拆、被窃、被划、被涂，今天的样子，很可能明天就再也看不到了。东行的第三座楼是王家楼，受地形限制建在墙外侧，朝南的门框上有石雕缠枝莲，是夫妻恩爱的象征。左右两侧的肩石上都刻有“双狮滚绣球”，这种图案在长城上十分罕见，是敌楼石制楼门雕刻中的瑰宝（董家口全部雕刻照片见《亲历长城最美石雕2014-2016》）。绕过王家楼登上一座山丘，是一座多半已彻底坍塌的七层红条石基础的敌楼，四周散落着排水槽、拱门等遗迹，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多半塌”。从山丘东侧下来，看到的是陈家楼，全采用红石建造的门框和垛口台十分考究。登上二层，见到四面比较完整的铺房墙，上面还带券门和券窗，只是房顶已不见踪影。过了陈家楼，在一个高台上建有一座箭楼，也叫瞭望所，可了望四周敌情，不少箭窗仍十分完整。第六座敌楼是媳妇楼，相传是浙江义乌女子王学兰守卫的敌楼，西侧的石拱券上刻有戚继光所书“忠义报国”四字，可惜门框已毁，拱券断为两截，落在门旁的城墙上。东侧的门框也完全毁掉了，我在四周的山坡上寻找到了一截石制拱券，推测应有刻字，只是在拱券的另一面，被压在下面看不到而已。董家口已开发的长城目前仅有以上这六座敌楼加一座箭楼，我把它概括为“董家口六加一”。从媳妇楼下山，沿087乡道西行，粗略观察董家口堡遗迹后，马不停蹄奔赴板厂峪，完成了第二次董家口长城攀登。
王家楼建在城墙外侧
媳妇楼
媳妇楼拱券“报国”
媳妇楼拱券“忠义”
远处的五连楼
今春两度登上董家口长城后仍意犹未尽，国庆节期间又驱车来到大毛山口，从公路豁口处向西，跨过山峰半腰处的一座敌楼，约半小时后第三次站上这段长城，从媳妇楼向西，尽情欣赏董家口的秋色。国庆与清明，冀东辽西山岭处的景色迥然不同，清明时还春寒料峭，生机尚未尽显，绿意淡然，国庆时茂盛之象未褪，山岭上葳蕤依旧，凝望从大毛山逶迤西去的敌楼，密集而刚劲，却又透出一份妖娆。
当年的蓟镇石门路参将领管3个提调：黄土岭、义院口、大毛山。大毛山提调管辖董家口关、大毛山口关、小河口关等关堡。三访董家口返京后，从书柜中抽出一本叫《千古长城义乌兵》的书，书中提到董家口原来叫等将口，并非董姓人聚居之地而命名，村里有义乌兵后裔孙、耿、陈、王、吴等姓，唯独没有姓董的人家。戚继光首次到浙江义乌招募新兵4000人，按年龄、身高、武艺编组。12人为1队，设队长；4队为1哨，设哨长；4哨为1官，设官统领；4官为1总，设把总，这是军队基层的组织构架。戚继光第四次招募义乌兵时，邻近的东阳、金华等地也有人参加，自此这些新兵被称为浙兵、南兵或戚家军。义乌人民风彪悍又团结互助，戚继光先后4次共招募义乌兵2.6万人。对于义乌兵的了解，戚继光在奏折中曾写道：“臣昔在南方，倭俱巢重山叠险，密林深谷。而浙兵俯攻仰斗，无有不胜。此臣躬试，非臆说也。”戚继光还善于排兵布阵，创建鸳鸯阵等一系列阵法，使用鸟铳、弗朗机子母炮、快枪等火器极大地增强了战斗力，以至于有人说：“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戚继光还用人、马、车组成合成兵，他在奏折中曾主张：“臣闻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地而制胜。蓟之地有三：平原交陌，内地百里以南之形也；半险半易，近边之形也；山谷仄隘，林薄蓊翳，边外之形也。寇入平原，利车战；在近边，利马战；在边外，利步战。三者迭用，乃可制胜。”尽管人并非胜利的唯一因素，但必然是胜利的决定性因素，浙兵“一旅当三军”的军事素质是戚继光依靠其取得抗倭胜利和修筑蓟镇长城成功的关键。到隆庆五年（1571年），从山海关到镇边城（居庸关西）两千多里的边防线上，戚继光设计和督造了1017座空心敌楼，后来又增筑320座，使空心敌楼数量达到1337座。
戚继光对明长城而言无疑是个标志性人物，可要成就一番事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尤其在人和方面，没有一个团队，没有一种势，人才只会被埋没，天才也会暗淡无光。隆庆到万历初，在万历母亲李太后的开明支持下，首辅张居正在大刀阔斧的改革中启用大批人才，如兵部右侍郎刘应节、蓟辽总督谭纶、蓟镇总兵戚继光、辽东镇总兵李成梁、宣大总督王崇古、福建总兵俞大猷等，形成了人尽其才的势场。戚继光从隆庆元年（1567年）调任北防，隆庆二年“总理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四镇练兵事务”“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隆庆三年任蓟镇总兵，直到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去世一年后的万历十一年（1583年）离开明长城一线，戚继光经历了十六年的长城事业。《万历十五年》把万历十五年当成一个具有征兆含义的一年，在我看来这种特征的年份应该在张居正去世那一年，即万历十年，当然这并不具备整个封建历史维度上的意义，只是明代统治态势的一种波动，在反反复复政权更替中重复一千多年的封建专制王朝衰落之势已无法通过自我矫正和纠错机制走向先进文明，就连致力于在内部循环中重整要素略微显现一些活力的一代大改革家也死了，那种运作形式上类似美国深层政府（DeepState）的教条僵化的文官系统继续顽固，宦官系统照旧畸形发展，儒家礼仪外衣下的形式主义、时间精力资源财富靡费、社会空转依然故我，戚继光被逼走了，大批张居正提拔使用的人才被清算了，一段历史画上了句号。人们看历史常常注重业已发生的标志性事件，从实质上更应看系统性事件发生前的征兆及其根源，像中国封建社会衰落的转折点，有很多叙事，如1840年鸦片战争，如清中期，如乾隆时期，如明末清初，如明代，在我看来这个转折点应该在元代，系统论述我将另文呈现。
秋访中再次西望董家口箭楼、陈家楼、多半塌
秋色中的董家口长城敌楼逶迤西去
秋天的大毛山
秋天的董家口媳妇楼东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