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老照片:知县排场霸气十足;龙娃娃巡游;偏房小妾与原配夫人平起平坐;摆摊鞋匠老人。
你有没有发现啊,越是翻那些泛着旧色的老照片,越能闻到一股子活过来的味儿,官帽的缨穗像是刚晃过一下,街口的锣鼓声还在耳边打圈,老手艺人的笑纹里都是风霜,今天就借着几张彩色老照片,按着你给的标题,一件件捡起来聊聊,哪怕只认出一半,也算我们没和过去闹掰。
这个画面里站在正中的那位叫知县,外头人也爱唤他一县之尊,绒面官帽压得严严实实,乌青色的官袍里衬棉褂,胸口那道系扣像一支直挺的脊梁,身边簇拥着的叫随从兵,胳膊上缠护袖,脚下是厚底布鞋,手里或持长枪或竖旗杆,旗缨被山风一拽,抖出一串子颤音。
你看最前排那面圆鼓的伞样家伙,老辈人叫仪仗伞,黑布面沉甸甸的,走在队伍中心,遮的是脸面也是体面,走队时分三层,人先把道清出来,再是执器者,最后才到本官迈步,奶奶悄声学过那口令,起步,齐,左转,右转,跟唱戏差不多利落。
那时候出行慢,排场不慢,路两边的孩子踮脚看热闹,回到家学着用扫帚当旗,拿簸箕当鼓,我小时候也干过这顽事,结果被妈妈一把按住说别敲了,邻居午睡呢,现在想想,威严是威严,烟火也还在。
图中抬头坐在龙头上的叫龙娃娃,披一件绣着海水江崖的短褂,发髻上点一簇红绒花,底下这整条会张嘴的龙叫走龙架子,竹骨一节节连着,龙鳞用蓝绿纸片层层叠上去,嘴里那根绳子一拽,咔哒一声,龙牙就冲着人群咧开。
巡游得挑时辰,早年多在正月里,队头擂大鼓,咚咚两下先探路,紧接是唢呐尖腔一冒,街口的门神都像被吵醒了,爷爷说,龙是请雨的,转到地头要停一下,挑水的小伙把瓢往龙身上泼两瓢,讨个彩头,等队伍拐过药铺门口,药匾上的金字被彩带扫了一下,掌柜笑着喊别把福气都带跑了。
以前巡游是村里一年里最热的动静,现在多半改成广场演出了,隔着音箱听,还是那几支曲牌,可人群没了跟着小跑的劲头,少了点喘着气追龙尾的兴奋。
这张里头并排坐着的两个都穿官家袍褂,图中左侧那位叫原配夫人,袖口滚边宽,胸前的补子绣得稳当,右侧那位是偏房小妾,发边的簪花细巧些,椅背是藤编的,弯弯绕绕的纹路在阳光底下亮得很,最扎眼的是她俩的位置并成一线,这在当时可不常见。
奶奶说过规矩,席位讲究长幼尊卑,平坐得是过了人情这一关,十有八九是那位老爷心疼小妾,才有这张像,拍照可不是随手按一下,得端得住气,眼神也得管住别乱飘,我瞧她们的下巴线抬得一样高,心里却不一定一样稳,这种微妙啊,只有旧照片能留下些缝隙让人琢磨。
现在大家拍照坐哪无所谓了,沙发一躺谁舒服谁先坐,倒也痛快,旧日的讲究褪去后,清爽是清爽,人情味的褶子也跟着抻平了几道。
这个三个小家伙手里拎着的叫铜锅,金灿灿的,锅肚子鼓,提梁厚,底下配一个炭盆,先用碎木片起个小火,再把红炭拨匀,锅身往上一扣,热就顺着铜皮传开,三五分钟,手背贴上去烫烫的,袖口里头冒热气。
我听外公说过法子,冷得最狠的夜里,把锅先在灶沿上烤一轮,再拎回屋裹进棉被脚边,孩子们一边写字一边挪脚,生怕谁先把暖窝占了,偶尔炭噼啪炸一星儿,吓得人一缩,接着又往前凑,这点子取暖在当年不算讲究,却实用得很。
现在地暖一开屋里像春天,铜锅呢,多半成了摆设,搁橱窗里亮汪汪的,看着体面,手心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却只有老照片能提醒你。
图中这位笑着露齿的叫鞋匠,膝头横一块木墩,左手掐着亚麻线,右手攥锥子,脚边一篮破鞋一篮新底,边上那只扁口火炉里冒点蓝火,烤胶的时候一股子呛甜的味儿飘出来,他的手背起了厚茧,虎口处一道白亮的老茧像月牙,针线走在牛皮上咯噔一声,收尾再用小锤嘣嘣两下,鞋口就服帖了。
妈妈带我买过一次鞋底,鞋匠抬头问,垫不垫棉,走不走远路,我随口说就上学那点道,他笑着回,学生脚最皮实,底儿得钉紧点,不然半学期就掉边了,这些年换鞋像换季,谁还肯候着一把锥子转,小摊没了,人情也跟着散了几分。
这个院子里横着那节石头槽叫碾槽,驮料的马在边上等活,女人手里提着红漆木桶,屋檐下是掉皮的瓦当,灰白的墙面被烟火熏出一圈一圈的印子,午后光线斜着落下,尘土飞起来像细雪,爷爷说,碾槽磨完谷,顺手把槽里冲一遍水,牲口也能低头喝两口,这点子节省,是从地里学来的本事。
以前院子里活计一茬接一茬,磨面打糠喂畜,哪样都离不开手,现在机械一响,省事了,院子反倒闲了,石槽若还在,多半被搁成花盆,长出几丛不知名的小花,也算接着了气。
图里这对站在门槛边的叫小两口,男人衣襟洗得发白,袖口却烫得平平整整,女人梳着低髻,耳边压着一枚小银片,木门的榫眼露着,墙角的石坎被脚磨得亮,没摆造型,就是这么老老实实看镜头,像在说我们就这样,别多问。
那会儿照相稀罕,拿起书一起读更稀罕,我想起屋檐下纳凉的晚上,邻居大哥教我念报纸标题,噗噗笑我咬字不准,时代推着人往前跑,读书成了寻常事,可这份并肩站着的质朴劲儿,倒是越看越稀罕。
老照片里的东西一个个都叫得出名堂,知县的仪仗,龙娃娃的彩带,夫人的补子,铜锅的热,鞋匠的锥子,院子的碾槽,夫妻的站姿,放到现在不一定还用得上,可只要一想到它们,鼻尖就像闻到旧屋里的炭香和浆洗味儿,别急着把记忆当废纸扔了,翻一翻,说不定哪张就把你拉回去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