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百年影像的打捞与留存
——《远去的帆影:1870—1980年的汉江》编后
《远去的帆影:1870—1980年的汉江》(以下简称《远去的帆影》)是由中国汉江航运博物馆出品、人民交通出版有限公司2017年正式出版,我与好友刘贵棠联袂编纂的一部历史图片集。素雅麻布硬封的装帧,搭配郧阳摄影家陈家麟拍摄的汉江老照片护封——岸上青山如黛连绵,河中风帆似叶摇动,江边舟船密密林立,瞬间将人拉回那个汉江作为黄金水道,承载沿岸民生生息的热闹年代。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80年代,正是这本图片集聚焦的汉江岁月,收录照片上溯1874年,下至1980年,其中大多拍摄于1949年之前。
缘起:二十载友谊与文化执念
2006年,我与拾穗者成员邓粮在汉江流域采风时,结识了来自陕西旬阳的刘贵棠,由此开启了长达20年的友谊与文化合作之旅。
刘贵棠曾是汉江水手,此后便与汉江文化结下不解之缘。他热爱写作与摄影,痴迷老物件收藏,对汉江航运的历史脉络熟稔于心。功夫不负有心人,2015年,在旬阳县(2021年撤县设市)交通运输局的支持下,刘贵棠倾尽全力创办了汉江流域首个内河航运文博机构——汉江航运博物馆。博物馆不仅是展陈空间,更肩负着文化传播与学术研究的使命。在梳理汉江历史文化的过程中,我们接触到《绝版长江》《汉中旧影》《安康往事》等出版物中的老照片,那些凝固的瞬间带来强烈视觉震撼,也让我们萌生了一个念头:编纂一部以汉江航运为主线的人文历史图片集,用影像为汉江留存一部鲜活的“记忆档案”。
打捞:散落在时光里的汉江碎片
从2015年萌生想法到图片集付梓,我们用十余年时间,踏上了一场跨越汉江流域的影像打捞之旅。这些老照片如同遗落的珍珠,散落在各地的档案馆、学者书房、古玩市场甚至私人抽屉中。
我们千方百计拜访各地文化学者、摄影师,建立人脉网络,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有的照片珍藏于地方档案馆的恒温库房,有的是学者研究多年的私人资料,还有的在古玩市场的旧相册里蒙尘。我们登门拜访、邮件沟通,向收藏者讲述编纂图片集的初衷,幸运的是,大多数人都给予了热情回应:有的无偿捐献珍藏,有的允许我们翻拍使用,甚至有人千里迢迢专程赶到航运博物馆,将家中老照片亲手交到我们手中。
《远去的帆影》中的早期照片,不少来自意大利、挪威、美国、法国、俄罗斯、加拿大等国的旅华人士。他们中有传教士、探险家,也有铁路勘察技术人员、公路工程师。1911年,佚名铁路勘察人员拍摄的汉江沿线地貌;1936年,西汉公路总工程师张佐周留下的工程影像;还有文化学者张笃勤、摄影家刘建林、罗喜周的私人收藏……这些跨越国界与时代的照片,共同拼凑出汉江的多元面貌。
其中,汉中市档案馆馆藏的照片尤为珍贵。1874年至1875年,俄罗斯科学和贸易考察团沿汉江考察,随行摄影师阿道夫·伊拉莫维奇·鲍耶尔斯基拍摄了约200张湿版照片。这些照片虽已泛黄褪色,却静美依旧,构图严谨考究,部分还带有画意风格的椭圆形相框,装帧与题款尽显19世纪末古典摄影的优雅。其中一张拍摄于1874年的汉中汉代牌楼照片,清晰记录了横跨街道的牌楼与两侧清代店铺,街上行人的虚影印证了慢门拍摄的超大景深,近世汉江沿线城市的生活图景纤毫毕现,令人惊叹。
挪威传教士的儿子尤约翰,童年曾随父亲在安康生活,成年后数次回到安康追寻记忆。当得知我们编纂图片集的消息,他专程来到航运博物馆,将家中珍藏的传教士拍摄的老照片捐献出来,让这些漂泊海外的影像“落叶归根”。1947年,挪威基督教自由信义差会负责人卡尔·莫特森还拍摄了一部彩色纪录片,为汉江留下了罕见的动态影像。意大利传教士南怀谦1904年至1914年在汉中生活的十年间,拍摄了大量玻璃湿版底片,这批照片如今收藏于汉中市档案馆,馆方特许我们收录。南怀谦的摄影极具专业性,几乎记录了汉中民间生产的各个行业,甚至细致到某些生产活动的每一个工艺步骤,为研究清末民初汉中社会提供了珍贵的视觉史料,安康石泉作家胡树勇曾专门对这批照片进行深入研究。
重构:结构与内容的多元考量
介绍一下本书的结构和主要内容。书中原交通部长黄镇东《在中国汉江航运博物馆开馆座谈会上的讲话》、张笃勤的《汉江历史文化研究随想》一文,图片分为“汉水流年” “桨声棹影” “港埠市镇” “世相百态”,书末附录“汉江航运大事年表”“参考文献”。
第一部分“汉水流年”,展示了汉江及其支流褒河、任何、岚河、黄洋河、金钱河、丹江、堵河、唐白河,以及汉江流经的安康、紫阳、白河、丹江口等地的河流自然和沿岸风景。
第二部分“桨声棹影”,收录汉江纤夫,各地杨泗庙,私营木船的社会主义改造,20世纪60年代的帆船机动化改造,1976年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十周年汉江沿线组织军民横渡汉江等汉江上发生过的历史事件,还有汉江号子、端午龙舟赛等传统水文化民俗。
第三部分“港埠市镇”,选择沿岸市场、码头、集镇的兴盛景象。汉口的有龙王庙樯帆林立的情景,汉正街的商铺招牌,山陕会馆的恢弘规模,沿江民居“千脚落地”的木吊脚楼。摄于1942年“汉江十八口之一”岳口那张照片令我印象深刻,文史专家陈玉祥介绍岳口“行樯约物价,岸柳牵人裙”的唐诗景象。到了近代,岳口人烟辐辏,商贾云集,是天门、潜江、仙桃的区域经济中心。在襄阳城,六七十年代的轮渡,在汉江大桥尚未普及时期这些渡口为民生所依赖。1936年的昭明台,为纪念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而建。老河口有当年“七十二街八十一巷”鼎盛的街景。1966年,樊城山陕会馆“破四旧”的情景很有趣,有上房揭瓦的,有下楼点火的,有围观叫好的,人人莫名兴奋。当年明成祖朱棣北修故宫南建武当,役使30万民工仿故宫修建了均州城,1958年因兴建丹江口大坝,均州古城被拆除,自此改叫丹江口市。拍摄于50年代均州拆除的前夕,楚风古韵,旧貌依稀,尤为珍贵。同时被全城拆除的还有郧阳古城。
第四部分“世相百态”,呈现汉江文化东西融合、南北杂糅的多元风貌。这是汉江子民生活写真,清末的百姓、官员,穿中式服装的西方传教士,民间艺人,庙会杂耍,出殡丧葬,道教活动,政府开仓赈灾,汉江水患中的灾民,1931年武汉的洪水淹城。还有抗战期间迁到汉中古路坝的“国立西北联合大学”里妩媚的女大学生。用鹭鸶捕鱼的渔民生活,有水车的农耕生产,汉中百姓修的竹笼围堰,市场上卖甘蔗的贩夫走卒、江湖医生、路边理发匠,山民宰猪,打草鞋,土法造纸、手工制瓦,冶铁、制香,做桐油伞,造猎枪,做藕粉,编竹箩筐……林林总总,包罗万千。
感悟:时间维度里的汉江生命
在寻访照片的过程中,我常常站在老照片拍摄的地点,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照片里的风貌判若云泥。这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让我真切感受到时间的力量——它为地理的平面概念增添了历史的纵深,也让汉江的生命轨迹愈发清晰。
汉江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有着从青涩到成熟、再到迟暮的完整生命过程。在陆路交通欠发达的时代,汉江是沿岸居民的生命线,运输、出行、吃喝住行都与这条大河紧密相连。随着水运衰落,公路、铁路崛起,人们的生产生活重心逐渐向陆路转移,那些因航运而兴的城镇,慢慢变成了被时光遗忘的古镇古城,经济发展的脚步放缓,生活节奏也与现代都市拉开距离。如今的汉江,更像一条承载着怀旧情愫的河流,寄托着文人墨客对过往的追忆,也承载着沿岸居民的集体记忆。
为了让这本图片集不止于影像的堆砌,我们用十余年时间走遍汉江沿线的市镇港埠、船帮会馆,抄录斑驳的碑文,查阅大量史志文献与航运史料,将散落的诗文、典故融入图片说明,试图将打捞出的影像碎片,拼接成一部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80年代汉江流域的“人文史诗”。我们希望通过这些老照片,让读者触摸到汉江的温度,读懂这条大河与沿岸人民相互依存的历史,也让这份珍贵的文化记忆,在时光的长河中继续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