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节快到了,我翻出了这张照片。我觉得母亲的童年特别短,别人还在没心没肺过童年时,她默默担起了长姐如母的责任。
母亲生于1947年。她是家里老大,下有一个妹妹和四个弟弟。那时外婆一直生病,外公带着外婆四处求医,耽误了在生产队的劳动,年底分红就比别人家少。
母亲和我说,分红那天回到家,她嚎啕大哭。于是默默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主动辍学,下地劳动。
那时她才读到小学三年级。她说劳动可以赚工分,年底分红就可以多分些钱。
我回望那段岁月,对于母亲的做法,说不清是理解还是心疼。总觉得母亲目光有点短浅。
母亲后来应该是后悔当初辍学的,但如果时光倒流,相信母亲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个年代,是崇尚自我牺牲的时代。再加上母亲又特别的懂事。
于是白天参加劳动,但是因为年幼,工分只能是成人的一半,母亲觉得很委屈,很不甘。
收工后带着弟弟妹妹,还要帮着外婆洗衣做饭,割草喂猪。
这张照片是母亲的舅舅来照的。母亲的舅舅即我的舅公因为家里成分不好,逃到了南京,考上了南京的大学。
母亲告诉我,舅公一再叮嘱他姐姐,千万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
那时从南京来上海也是颇为周折,不像现在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了。那天他难得回到了上海,来到了姐姐家,给姐姐家的孩子留下了这张照片。
那天的阳光应该很好,照片上的三个孩子都有点睁不开眼。
中间的少女是我的母亲,大概也就十二三岁,她沉静温柔,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这件衣服是母亲当时唯一的一件洋布衣服。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发量惊人。
她熟练地抱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已经撑起了属于长姐的担当。在那个朴素的年代,十二三岁的她,已经学着像大人一样,护佑着两个弟弟了。
左边的少年,是我的二舅,那时他不过五六岁岁。眉清目秀,鼻梁挺直。果然是从小帅到大的模样。母亲说,二舅从小就聪明,学东西也快,长大了也是四个舅舅中最能干的最会折腾的。
右边被抱着的小男孩,是我的三舅,才一岁多一点。圆乎乎的脸蛋带着点倔强,眉头微微蹙着。
我想象中母亲早早辍学,日子应该是很愁苦的,但是母亲回忆起十多岁的时候,(应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吧,)充满了简单纯粹的快乐。
她每天和和两个同龄的小姐妹,一起劳动,一起竞赛谁挣的工分多,劳动能给父母减轻负担,她们心里觉得特别欣慰。
她们是农民的后代,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和依赖。她们如此单纯,相信靠自己的勤劳能改变命运。
劳动之余她们经常“滚打”(母亲原话,意思是“混”)在一起,扯一样的花布,做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
晚上今天睡在这个姐妹家,明天睡在那个姐妹家,说着少年心事,畅想着不可知的未来。
她们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幻想。她们要求进步,不甘落后。她们觉得靠自己的双手种出粮食,种出棉花,春耕秋收,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无尚光荣。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队里办了扫盲班,母亲第一个报名参加。母亲学习了一个月,学得非常认真,经常拿着不认识的字问我堂姐,堂姐说我母亲学得很快。后来扫盲班结业考试,母亲考了第一名。
母亲后来说,好在参加了扫盲班,又认得了很多字。
我读小学的时候,几个老师曾经教过母亲,他们一致说我母亲成绩很好,当初辍学可惜了。
十年、二十年之后,清瘦的母亲吃够了种田的苦难之后,幡然醒悟,让我们姐弟好好读书,离开土地。母亲的心里也一定存了自己识字不多的遗憾吧。
母亲节将至,愿母亲和天下母亲从此平安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