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从海拔958米的北京结西去,像一条巨龙陡然俯冲下探,在起起伏伏的一道山梁上低翔盘旋了一阵。此地沟壑纵列,溪水潺潺,这道短短的山梁就被六条山谷分割成六段,形成六个长城关口,从东到西分别是擦石口关、旺泉峪关、磨石口关(双关子)、驴鞍岭关(连云岭关)、大榛峪关(贾家口关)、南冶口水关子,山谷多聚水,除擦石口外,其余五道关均通水,都建了水关,而今这些关口或被洪水冲毁,或因修建道路和水库被拆毁,只有大榛峪关、磨石口关各残存一个拱门,从高度和宽度推测,大榛峪关口的应是行人通关拱门,磨石口的应是过水拱门。从擦石口到南冶口,被这些关口分割成的六段长城自东向西是擦石口长城(擦石口关口两侧两道坡)、旺泉峪长城(旺泉峪关口两侧两道坡)、响水湖长城(磨石口关口东侧一道坡)、驴鞍岭长城(磨石口关口西侧一道坡与驴鞍岭关口东侧一道坡)、牛犄角岭长城(驴鞍岭关口西侧一道坡与大榛峪关口东侧一道坡)、大榛峪长城(大榛峪关口西侧一道坡)和铁矿峪长城(南冶口水关东侧一道坡)。过了大榛峪关,长城一跃而起,一鼓作气冲到山顶的西大楼,这座敌楼海拔986米,比北京结还高出28米,如果在这里向东眺望,将感受到西大楼、北京结、九眼楼三个海拔千米左右的长城顶点构建的一幅横亘长空的宏伟画面。
从五眼楼到驴鞍岭
从左到右连绵的长城是大榛峪、牛犄角岭、驴鞍岭
俯视驴鞍岭关口
小雨过后,天空湛蓝如洗,一口气来到驴鞍岭关。驴鞍岭关口很小,关口两侧的长城被茂密的树木杂草严密覆盖,看来这里的确人迹罕至。从驴鞍岭关东侧到磨石口关西侧,长城一路向东攀爬,过了山顶的一座五眼楼,便来了一个华丽转身,把身躯探向磨石口山谷,走出一个驴鞍状,被称为驴鞍岭,多么形象生动的名字啊!五百多年前的明成化十二年(1476年),整饬边备户部右侍郎程万里给朝廷的奏折里就有驴鞍岭的称呼,“黄花镇所辖驴鞍岭诸关口,俱敌冲要,宜增设渤海千户所,屯军四五百人守之”,说明这个名字被叫了至少数百年,自带一种历史的深厚意味。可这些年人们为求雅致改成云安岭,现在又叫连云岭,无视驴鞍岭之奇在形不在高,海拔上恰恰是这一带很低的,拿一个寓意高耸入云的云字来附庸风雅,多少有些浮夸;再回溯一下老百姓的质朴智慧,马鞍与驴鞍并无多大区别,为什么这里不叫马鞍岭呢?大体是在这悬崖峭壁处,更能展现驴的耐力与韧性,相对于马的高贵,驴更容易出现在这负重驮行的场合,也更容易走近山民的心中,而文化人大概是嫌弃忍辱负重帮人干活的驴,轻视鞍子这类具象而生活的东西,可见这些文化人透着头重脚轻根底浅、嘴尖皮厚腹中空。地名的雅化是一个实际存在的文化现象,用在反差极大因而显得不和谐的地方倒也无可厚非,但牵强而画蛇添足地改未免有些自我轻贱,如今连北京三环上的“公主坟”都没人觉得不吉利,在这深山老林之处,在这人与驴骡朝夕相处的生活环境中,心里怎么就容不下一个“驴”字和一个“鞍”字呢?
驴鞍岭
驴鞍岭及身后的响水湖长城、旺泉峪长城
小树扎根在五眼楼里
驴鞍岭东的磨石口关是一个较大的关口,始建于明永乐二年(1404年),由一座城楼做关,设两道关口,所以称双关子。这条山谷是附近水势最大的一条,1972年开始在这里筑坝蓄水,1977年建成一座水库,因位于边坑自然村西南,所以叫边坑水库。修建水库时关门、关堡遭到破坏,至今只在水库东侧大坝底部南侧的位置可以寻觅到一个水关拱门的残存。关两侧山腰之上,原来各修筑镇关敌楼一座,西侧的镇关敌楼还保留着原始风貌,而东侧的镇关敌楼连同东段的长城一起已被修葺一新,这段长城就是响水湖长城,大概是此处山陡水急,哗哗有声,视觉上却已没有一丝沧桑的味道。响水湖长城和驴鞍岭长城分别在磨石口关的东西两侧,两段合起来又被称为磨石口长城,与擦石口寓意关口狭窄需擦石而行一样,这里水势滔滔,关口两侧的石头被水流冲磨得十分光滑,才叫成磨石口。这段长城隶属昌镇,万历年间的河南灵宝人许茂杞在担任昌镇游击都指挥期间,有感于此处的地势险要,曾手书“天设金汤”四个大字,如今被漆成红色的摩崖石刻依旧很好找,许家是灵宝当地的望族,这几个字也写得苍劲浑厚。
远处是北京结和鹰飞倒仰
远眺牛犄角岭
远望旺泉峪长城
我从驴鞍岭关口东侧的茂密荆棘与蒿草中登上长城向东行,发现这道长城也是双面垛口墙,足见其至关重要,一路上没有遇见别的旅行者。我时而在灌木丛中俯身穿行,时而扶着垛口墙挺身攀爬,一直来到山梁顶的五眼楼。这座敌楼居高临下,东可望北京结、鹰飞倒仰、九眼楼,西可见牛犄角岭上的残楼,更稀奇的是敌楼里面居然长出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枝繁叶茂,直冲蓝天。下到磨石口关后,寻觅了一阵关口遗迹,再向西回望,那个驴鞍状的山岭真是形象至极。车还在山梁西侧的驴鞍岭关口处,已满身疲惫,不能再原路返回,便寻找到道路步行向西去找车,对刚从陡峭山梁上下来的我,这是再轻松不过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