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整理旧物,指尖无意间触到了箱底那张尘封已久的黑白照片。
包裹照片的塑料封皮早已泛黄发脆,边缘还留着当年照相馆特有的波浪形压痕。轻轻拂去积攒多年的浮尘,七个身着布衣、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小女孩,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瞬间勾起了深埋心底的童年记忆。
那是我的小学时光,是我所在的班级,整整一个班级里,女生就只有我们这七个人。
照片里的我们,无一例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翻领上衣。这些衣服,有的是妈妈用爸爸穿旧的衣裳改裁而成,有的是姐姐穿小了传下来的,袖口、裤脚处都缝着整整齐齐的补丁。前排右侧那个穿着补丁裤的瘦小身影,便是年少时的我。
那时候的日子,哪有什么崭新的衣服可言。我们身上的每一件衣物,几乎都出自妈妈的巧手,是她一针一线的“再创作”。爸爸穿旧的中山装,经妈妈裁剪修改,肩宽收窄,衣长剪短,保留着那排规整的纽扣,就成了我的专属上衣。我格外偏爱这件改款中山装,硬挺的翻领衬得人精神十足,扣好衣扣站在镜子前,活脱脱一个利落的假小子。每每穿上它,我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满心都是小小的骄傲,觉得自己无比自信。
这张照片里,我没穿那件心爱的中山装,而是套着一件淡蓝色的普通布褂。我至今清晰记得,那是过年时,妈妈特意赶去集市,扯了布料为我量身做的,也是我童年里唯一一件全新的外套。我将它视若珍宝,每个周末都小心翼翼地清洗,晾晒干透后叠得整整齐齐。拍照那天,我还偷偷把爸爸单位发的笔记本全都拿到学校,分给每个小伙伴拿在手里合影。那些笔记本在当年格外精致,平日里爸爸从不让我们随意触碰,彼时却成了我们拍照时最珍贵的小道具。
照片上的我们,笑容灿烂得晃眼,眼眸里盛着纯粹的光。前排左侧的女孩,是我朝夕相伴的同桌,可小学毕业之后,人海茫茫,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是75年出生的人,掐指一算,这一别,竟是几十年的光阴。更让人唏嘘的是,后排中间的两位玩伴,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时光如梭,岁月匆匆,转眼就是半生,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竟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那时的我们,不懂何为化妆,更从未听闻美颜相机,就连照相馆的后期修图都不曾有过。素面朝天,衣着陈旧,补丁清晰可见,可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真挚,没有半分虚假。日子里没有物质的攀比,没有成长的焦虑,我们穿着妈妈缝补的旧衣,背着打了补丁的书包,放学路上追跑打闹,聊着家里晚饭的饭菜,说着当天作业的多少,简单的小事,就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天。
如今再凝望这张泛黄斑驳的老照片,回望来时漫漫半生,我才慢慢读懂了旧时光里的万般滋味。
年少时只懂肆意嬉笑,察觉不到生活的拮据清贫,不懂那些缝满补丁的衣衫、件件改来的旧衣,藏着大人默默扛下的烟火艰难。
长大以后才恍然明白,那个年代的生活算不上宽裕,日子朴素又清简,可回望那段岁月,心底翻涌而来的,全是数不尽的温暖与安然。
日子的苦,是物质拮据,是常年穿旧衣、衣裤打补丁的清贫;可心里的甜,是妈妈深夜灯下缝补衣物的温柔暖意,是与小伙伴们相伴长大的热闹欢喜,是穿着改款中山装时,那份敢闯敢拼、无所畏惧的少年意气。
那件改自爸爸旧衣的中山装,早已在岁月里不知去向;那些带着补丁的旧裤子,也被深深压进了时光的箱底,再也不会穿起。可每当看到这张照片,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那个夏天,风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妈妈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飞针走线,我穿着那件让我满心骄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满心欢喜地等着小伙伴们喊我一起出门玩耍。
原来岁月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光鲜亮丽的新衣,而是藏在一针一线里,沉甸甸的母爱;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个简单纯粹、热烈滚烫的童年。
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