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老照片,一段护理人生路
作者:吴云雪
又是一年5·12国际护士节,本是属于我们护理人专属的温暖节日,却在看到共事三十年的同事制作的纪念视频时,被定格在画面里的两张老照片,瞬间撞开了尘封二十余年的记忆闸门。
视频里的相片边角已然微微泛黄,却清晰地映出当年稚嫩的脸庞。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久久出神,惊觉时光匆匆,当年那个眉眼清亮、浑身都是朝气的姑娘,不过二十五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而如今,岁月流转,我已是二十五“公岁”,半百人生走过,再回望,才懂那句“年轻”,是时光赠予的最珍贵的回忆。
细细回想,那是2001年的护士节,医院特意组织我们前往刚建成不久的鸠兹广场散心游玩。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定格的不只是春日的风光,更是我们五个护理姐妹最纯粹的快乐。照片里是我们外科的四人合影,彼时的我刚休完产假回归岗位,护理部主任念及我尚未完成外科轮转,特意将我安排到外科病区,带我入行的,是比我年长整整一轮、温柔又负责的朱卫红护士长。照片里站在我身侧的两位同事,后来都相继离开了医院,各自奔赴新的人生;还有一位刚入职不久的姑娘,原本在内科历练,最终也扎根在了手术室。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热闹,没有如今繁重的考核与压力,下了班的休息时间,我们总凑在一起打牌说笑,医患之间也有着如今想来仍忍俊不禁的暖心趣事,细碎的快乐填满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夜。只是那时的我,还在哺乳期,几个月大的女儿托付给院子里的老人照看,偏偏孩子认生,上班中途就接到老人打来的铁路内部电话,带着焦急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实在哄不住。我只能心急如焚地跟护士长请假往回赶,护士长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模样,满是体谅地叮嘱我安顿好孩子。终究是放心不下,我只能把远在家乡的母亲接来,帮我照看年幼的女儿。
母亲来了,父亲一人在家闲得发慌,也跟着一同来到身边。2002年元旦,我们搬进了新家,房子后面靠着神山,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的父亲闲不住,亲手开垦了两垄地,栽上了绿油油的莴笋。满心欢喜等着收获,谁知第二天就被旁边鱼塘的看管人连根拔起,对方说这片空地属厂房所有,他受雇看管,不许私自种植。父亲好不容易寻到的精神寄托被打断,后来那人还在我们开垦的土地上种上了蔬菜,我气不过想要上前理论,却被父母再三拦下。他们一辈子本分温和,不愿与人争执,没过多久,恰逢清明时节,父母私下商量后,执意要回老家,说稻籽要下水,春耕的时节耽误不得。
父母一走,我再无分身之术,只能狠下心,在2002年4月1日,把还未满两周岁(只有十九个月)的女儿送进了幼儿园小小班。同事们都笑说,我家姑娘“参加革命工作太早了”。可其中的心酸,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时候女儿还不会主动说要解大小便,每天放学去接她,总能从老师手里接过一包尿湿的衣裤;有一次午睡时,她被出牙发痒的小朋友趴在背上咬了一口,清晰的牙印好久才消退。更让我揪心的是,女儿快两周岁时,半夜不慎从楼上摔下,住院治疗后,爷爷奶奶心疼孩子,把她接去湾沚上幼儿园。我本就儿女心重,隔着距离日夜牵挂,每次赶过去看望,都满心不舍。好在幼儿园老师拉着我说,孩子好不容易适应了集体生活,频繁更换环境对成长无益,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把女儿接回了身边,继续在家门口的幼儿园上学。
从那以后,女儿的童年,总带着几分“过早独立”的懂事。因为我要倒班、要值夜班,她常常是幼儿园里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每天陪着看门的奶奶守着大门;我值夜班无法照看她时,只能在科室里拼起凳子,让小小的她蜷缩在上面睡觉。身为护士,我能细心照料每一位患者,能应对病房里的各种突发状况,却偏偏没能给年幼的女儿足够周全的陪伴,没能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时刻陪在她身边。
2003年,医疗改革全面开启,我有幸被照顾调到门诊导诊台,上起了常白班,专门负责宣传医保政策,本以为终于能兼顾工作与家庭,可突如其来的非典疫情,打破了所有平静。护理人手紧缺,我义无反顾重回临床病区,内科、外科、骨科,辗转多个岗位,一路奔波忙碌,直到女儿顺利升入小学。这段频繁变动的工作经历,我时隔多年再细细回想,才慢慢理清脉络,归根结底,不过是身为护理人,身为母亲,在岗位与家庭之间艰难平衡的无奈与辛酸。
最让我每每想起都眼眶湿润的,是女儿上小学三年级的那个雪天。她课间玩耍时弄丢了仅有的一元公交车费,放学之后没钱坐车,只能独自一人步行回家。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小小的身影顶着脱下的羽绒服,在寒风里一步步往前走。当我看到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时,瞬间鼻子发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既心疼又自责,只能轻声教她,遇到困难可以向公交车司机叔叔求助,可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孩子不懂,是她从小就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轻易麻烦别人。
这些年一路走来,女儿胸前常年挂着家门钥匙,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自己放学回家、自己在家洗澡。每每听到邻居、同学家长夸赞“张吴越太能干了”,我心里总是五味杂陈,分不清是该为孩子的懂事骄傲,还是该为自己缺席的陪伴满心歉疚。
两张泛黄的老照片,定格了二十五岁的青春模样,也串联起我三十余年的护理生涯,藏着我身为护士的坚守与热爱,也藏着身为母亲的亏欠与柔软。在这个属于我们的节日里,回望这段跌跌撞撞、却始终不曾放弃的人生路,有过奔波的辛苦,有过牵挂的心酸,有过与同事相伴的温暖,也有过守护患者的坚定。
时光老去了容颜,却沉淀了初心。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五公岁,变的是岁月年轮,不变的是一袭白衣赋予的责任,是藏在心底的,对这份职业、对家人,最绵长的深情。
作者简介:吴云雪,护士,大学本科学历,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