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本厚重的相册时,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相册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胶纸泛着陈旧的黄色。这是老队长退休时留给我的,他说:“这些东西,你替我收着吧,我看着,心里受不住。”
我懂他的意思。
有些记忆,太重了,重到需要用整个后半生去安放。
第一张照片,是1965年。
黑白的,影像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清那群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把整个人都豁出去了的笑容。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脚上是解放鞋,腰间扎着帆布带。身后是一面红旗,旗上写着:“功勋地质队青年突击队”。
那一年,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
有人刚从地质学校毕业,分配到队上报到时,行李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跟着队伍进了山。有人在老家刚说了门亲事,姑娘等了他三年,最后等来的,是一枚沉甸甸的奖章和一张汇款单。还有人,出发前在野簿的扉页上写:“此去,把青春交给祖国。”
那时候,他们是真心相信这些话的。
照片里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年轻人,姓周,都叫他小周。小周是队上的记录员,写得一手好字,野簿上的素描画得比教科书还漂亮。老队长说,有一年在川西填图,遇到山洪,河水一夜暴涨。小周把野簿和图纸用油布裹了三层,抱在怀里,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对岸走。水太大了,他被冲出去十几米,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后来有人问他:命都快没了,还护着那些东西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从未想过。半天才说:“那是全队人几个月的心血啊,比命重。”
这话要是放在今天,大概会有人觉得矫情。可在那个年代,那是比石头还实在的真话。
第二张照片,是1972年。
彩色照片,但颜色已经开始泛黄。是一群女地质队员的合影,她们站在一台老式钻机前,辫子塞在安全帽里,脸上沾着泥浆,却笑得像春天山坳里第一丛杜鹃花。
这是有名的“三八女子钻探机台”。
她们当中,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六。每天三班倒,站在震耳欲聋的钻机旁,泥浆溅得满身满脸。冬天,北风从塔架里灌进来,手冻僵了,握不住操纵杆,就轮流把手伸进怀里捂一捂。夏天,铁皮机台被晒得滚烫,胶鞋踩上去滋滋响,汗水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在泥浆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照片里站在中间的那个姑娘,姓赵。后来在一次井喷事故中,她为了护住刚取上来的岩心,被泥浆喷了一身,整个人糊成了泥人。等大家把她拉出来,她的第一句话是:“岩心还在吗?”
那张岩心,至今还躺在岩心库里。编号、层位、岩性,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是她拿命换来的。
而那个拿命护住岩心的姑娘,如今在哪里呢?
第三张照片,是1983年。
这是张彩色集体照,人很多,站了整整三排。背景是刚刚竣工的矿区办公楼,楼前的空地上,铺满了鞭炮的红屑屑。所有人都很激动,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这是队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天:他们找到了一座大矿。
照片里站在第二排最中间的那个中年男人,是老队长。地质工程师,吉林人,一辈子在大山里转。找到那个矿的时候,他已经整整十个月没有回家了。家里来信说,女儿会叫爸爸了,对着墙上他的照片叫。
他拿着信,一个人蹲在山坡上抽了半夜的烟。
后来矿开了,庆功会开了,表彰大会也开了。老队长戴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记者问他此刻最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了很久,说:“想把好消息告诉老伴。”
全场都笑了。可只有老地质人知道,那笑声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亏欠。
我继续往后翻。
那些面孔,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苍老。照片从黑白变成彩色,从模糊变得清晰,可那些人,却一个个地不见了。
有的调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的提前退休,带着一身职业病回到了老家。有的,永远留在了山里——那座他勘探过的山头,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也有一些人,守到了最后。
比如老队长。他退休后,在队部的家属院里分了一间平房,阳台正对着当年办公的旧楼。每天傍晚,他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那座楼发呆。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一年我去看他,他指着那座楼说:“你知道吗,那栋楼每一块砖,我都记得它的来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我在很多老地质人的眼睛里都见过。
那不是暮年的浑浊,那是山里人才懂的火。
相册翻到最后,是一张空白的黑纸板,上面只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们都老了。山还记得我们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从另一个年代传来的回声。
我想起那片他们走了大半辈子的山,那些他们命了名的沟壑与山梁,那些镌刻在岩心标签上的名字,那些静静躺在岩心库里的、比命还重的石头。
山一定记得的。
记得他们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地质锤敲在岩石上迸出的火星,记得那些在星光下展开的图纸、在帐篷里分吃过的压缩饼干、在风雨中手挽手趟过的河。记得他们把一生最好的年华,变成了一张张图、一份份报告,变成了共和国工业版图上那些不可磨灭的坐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这些老照片,一张一张翻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标题是:“寻找老照片里的你。”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在哪里。也许你们早已满头白发,含饴弄孙;也许你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化作了山间的一缕风;也许你们自己都忘了,曾经有过这样一张照片,有过这样一个瞬间。
但我还是想找到你们。
我想告诉你们,那些年你们走过的山路,没有被忘记。那些你们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正在养育着一代又一代人。那些你们刻在岩石上的名字,比岩石本身更坚硬。
我想替山,说一声谢谢。
文章发出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我想,大概真的找不到了。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过去了,沧海都能变桑田,何况是人。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收到了一条私信。
只有短短一行字,是一个老人的口吻——
“照片里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是我。我还活着。谢谢你,还有人记得我们。”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回复他:“您在哪儿?身体还好吗?”
等了很久,那边才回过来。
“还好,还能走。今年八十三了。”
又隔了一会儿,他发来第二句话:
“那些年……真好。”
我没有再回复。
因为我知道,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承载这三个字的重量。
窗外的天快亮了。
我合上那本旧相册,把它轻轻放回书架最上面一层。
有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相册的脊背上。岁月磨损了它的封面,却无法磨损那里面封存的、滚烫的青春。
那些老照片里的人啊,你们都老了吧。
你们在哪里呀。
山知道。石头知道。祖国知道。
而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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