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弟弟发在家群发一张1974年的老照片。妻子看了说:“你笑得真阳光。”她不知道,那笑容底下,埋着我一生都绕不过去的痛。
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我排行老三,夹在中间。父亲是在银行工作的体面人,脾气不好,好像一直把我当对头,动辄打骂。大哥学会了父亲的粗暴,动不动把我当出气筒痛打。他们不约而同地打我后脑勺、脑袋、脖子,专往要害上招呼。我整天生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下一顿打什么时候来。
晚上,我和奶奶、大哥睡一个屋。村里人爱来我们房子讲鬼怪故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大脑还没发育好,又生性敏感,那些恐怖的故事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再加上日复一日的痛打,我忧愤成疾,胃口坏了,个子没长起来,一辈子多病。
1974年,失散多年的姨婆找到了奶奶,民国十八年走散的亲姐妹见面了。两位老人哭一阵,笑一阵,最后张罗着要照一张全家福。
我父亲不知怎么了,就是不许我站在那个位置。表姑好心替我安排了,他却非要我过去。我不敢动。他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两个耳光,又狠狠踹了我一脚。我疼得哭不出声来,蜷在地上发抖。表姑把安抚我停止哭声。她用一口普通话让我们平静站好。那声音像极了我一年级的老师那样温柔、安稳,让我一下子笑出声。就在那一瞬间,表姑夫按下了快门。照片定格了我12岁的笑容,却定格不了镜头之外的恐惧。
我不敢外出,也不敢看人。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别人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会莫名其妙地害怕,怕人家以为是我干的。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小学二年级,学校大会发言,我拿着自己写的稿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小声往出挤,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去。学农劳动,我比谁都拼命,怎么也赶不上比我大一两三四岁的同学。校长和政治老师说我是“修正主义的小苗子”。我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在被孤立、在嘲笑,那时也不知道什么是校园霸凌?回家不敢说,说了也是白说。轻则责罚,重则挨打。父母永远是一句话:“为什么不打别人?”
大哥结婚那年,我回家端盘子。不懂程序,下错了馍,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父亲打骂。一个快要参加工作的人,难堪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我不甘心。我认定一件事,学习能改命。恢复中考高考后,大哥第一年考上师范,他大我七岁。第二年,十七岁的我考上了农校。慢慢地,我的学习有了名气,胆量也一点点长出来了。
我不怨天怨地。父母孩子多,也不容易。老二是个女孩,老四老五还小,不打我,打谁呢?我就是在夹缝里长大的。可我竟然还阳光,还忍耐,还能包容一切。
儿时的创伤,要用一辈子去疗愈。一生坎坷,但我从未改过初心。
我常常想,我们那一代人,受了那么多苦,心理问题反而没那么多。现在的孩子没吃过什么苦,稍微有点压力就走不出来。为什么?差的是耐压教育。
树要从小压。慢慢长,慢慢压,树干才直,才能抗风。等树长高了、长大了,突然来一阵大风,没有经过压的树,咔嚓一下就断了。人的承受力,也是一样。我们不是要故意让孩子受苦,但不能替他们挡掉所有的风雨。小时候不吃小苦,长大了就可能被一点小风浪压垮。
这张照片,已经五十二年了。那个笑着的12岁孩子,他不知道命运给了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走出怎样一条路。但我知道,他笑过之后,尽管痛苦不易,但我一直阳光,扛下了所有。给我一点火星,我会把他变成熊熊燃烧的大火。愿天下父母千万不要重复你父母对你的不合理教育,你的孩子应当不再受到打骂、压制。他们应当成长在民族和谐有爱的家庭。你应当和他们成为朋友,而不是对头。赏识教育加立规矩结合,让孩子心神健康无论是否成才,交给社会心神健康的合格人员。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