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相集里,夹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边缘被岁月磨出了浅淡的毛边,每一道痕迹都裹着1969年盛夏的热风。照片拍在那年6月,正是暑假刚开始的日子,学校组建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去周边乡村做“四夏”巡回演出,这是我们出发前在学校操场的合影。为了这张照片,我们不顾30多度的高温,额角的汗把额发浸得一缕缕贴在皮肤上,还是规规矩矩套上了当时最流行的厚黄军装,谁也没喊热。队旗被风鼓得猎猎响,“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几个字格外醒目,队旗上“宣”字下面的那个人就是作者本人。那时的我们正值青春年少,个个精神抖擞,手持毛主席语录,拥簇着毛主席画像,留下了这张属于那个特定时代风貎的相片。
宣传队四夏巡回合影照
拍照的第二天我们就收拾行李出发了。要去的十几个村子都在水网地带,陆路不通,行李和演出道具又多,每个村子都特意派了挂浆船来接我们。船夫的竹篙往岸边一点,木船就慢悠悠滑进了河道,两岸是漫无边际的金色麦浪,风一吹就滚起千层浪,混合着水腥气和麦香的风扑在脸上,我们坐在船板上哼着歌,觉得连水浪晃得船身打晃都有意思。到了村里,大队干部早早就等在岸边,给我们安排住宿的地方多是生产队里闲置的大屋,男女分住两间,地上铺一层厚厚的稻草,再铺上自己带的铺盖,就是临时的床。夜里躺在地铺上,能听见墙角的虫儿鸣叫,还有远处田野里传来的蛙声,累了一天的我们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从来没人叫苦。
因为正值农忙,村民们白天都要下地抢收麦子,演出就都安排在晚上。条件好的村子有大会堂,我们就在台上搭个简易的幕布;条件差的就直接在打麦场演出,提前把堆着的麦秸挪到边上,平整出一块空地当舞台。那时候农村还没通电,全靠两盏汽油灯照明,点起来刺啦啦响,白亮的光一照,周围的小飞虫密密麻麻绕着灯转,我们站在灯下演出,也毫不在意。
白天我们也不闲着,跟着村民们下田割麦子、捆麦秆。下午就回住处排练节目、对台词,傍晚早早吃完晚饭,就凑在一块化妆——所谓的化妆也简单,就是嘴巴上涂点粉红,女队员们梳着整齐的头发,扎上麻花小辫,小伙子们把军装理得平平整整,就等着开场。
网友帮助修复上色的老照片
演出的消息早早就传遍了全村,往往我们还没准备好,会堂里、打麦场上已经坐满了人,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面,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就等着节目开始。我们演的都是村民们喜闻乐见的短小节目:有慷慨激昂的独唱、大合唱,有节奏明快的舞蹈,还有天津快板、三句半,偶尔也排个小歌剧,内容全是歌颂党、歌颂毛主席,宣传“抓革命促生产”的道理,台词都是大白话,村民们看得懂也听得明白,每次演到精彩处,台下都是一片叫好的掌声。那时候农村的文化生活实在匮乏,一年到头也看不上几回演出,所以我们每到一个村,村民们都把我们当贵客待,大队里专门派了人给我们做饭,伙食上格外照顾,中午总能吃上鱼和肉,还有当地特色的涨蛋糕,蛋糕涨得蓬蓬松松,咬一口满嘴香。
有一件事过去了五十多年,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次我们到中堡夏庄村演出,村干部知道我们赶路辛苦,特意弄了几斤难得的糯米,说第二天早上给我们煮糯米粥当早饭,大伙听了都高兴得不行。负责做饭的王大妈家里也有农活要忙,为了省时间,头天晚上就把糯米淘好了,盛在斗形的竹箩里。那竹箩底部四个角有五厘米高的竹脚,搁在地上时箩底不着地,大妈想着这样晾着米不会坏,就随手放在了灶房的地上。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妈摸黑就进了灶房烧早饭,锅里水烧开了,她端起竹箩就把米全倒进了锅里,还拍了拍箩底,把沾着的米粒都扫进了锅,盖上锅盖就烧火,没多久一锅稠稠的糯米粥就煮好了。
等到开饭的时候,我们刚盛起粥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用筷子在碗里一搅,居然看见好几只俗称“骚鸡娘娘”的长虫混在粥里,几个喉咙浅的同学当场就反胃吐了出来。原来那天灶房里潮气大,竹箩虽然没挨着地,可这些虫子还是顺着竹脚爬了上去,躲在箩底的缝隙里,大妈摸黑没看见,就全跟米一起倒进了锅。大队长闻讯赶过来,气得直跺脚,一边给我们赔礼道歉,一边转头就把王大妈狠狠批了一顿。大妈站在边上满脸愧疚,不停搓着手说自己太粗心,我们反倒不好意思,都劝大队长别骂了。最后大队长指点人把整锅粥都拿去喂猪,重新开了一袋米给我们煮了白粥,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好笑,可现在想起来,全是那个时候的人最朴素的实诚。
照片里站在最左边的是徐老师,也是我们宣传队的领队,队里所有的节目都是他一手策划导演的。他看着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有个绝活:能一个人分饰三角演《红灯记》里的《痛说革命家史》,李玉和的硬朗、李奶奶的慈祥、李铁梅的稚嫩,他都演得惟妙惟肖,念白字正腔圆,动作一字一板,每次演出的压台戏都是他的样板戏折子戏,台下的村民看得入迷,掌声叫好声经久不息,早把白天的疲劳甩到九霄云外去了。徐老师后来当了沙沟中学的教导主任,再后来成了校长,一辈子都在教书育人。那年校庆我们部分宣传队队员见到他,我说起当年下乡演出的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站在最右边的高个子是姜老师,他的际遇就让人唏嘘了。他本是苏州大学化学系的高材生,毕业的时候主动打申请要回家乡教书,说要报答养育他的这片土地。他平时最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教学楼前的月季、操场边的美人蕉都是他种的,把学校打理得像个大花园。他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男高音唱得格外亮,刚好那时候学校缺音乐老师,本来教化学的他就临时改教了音乐,我们宣传队的合唱都是他教的。可文革的时候,他因为护着班里的学生,得罪了县工作组驻校的头头,再加上家庭成分不好,就被当作“阶级斗争新动向”批斗了好多次,身心都受了重创。这次下乡演出本来他是要跟我们一起去的,照片都拍了,可出发那天我们在码头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来,后来才知道有领导说他“没资格宣传毛泽东思想”,又把他拉去隔离审查了。
我毕业离开学校后没多久,听说他的问题平反了,终于回到讲台教化学。可没安稳两年,灾难又找上了他:一次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意外爆炸,他为了护着跟前的学生,扑上去挡了一下,双手和一只眼睛被炸伤,留下了终身残疾。再后来他提前病退,去了爱人在上海的单位,在一所职工大学当讲师。后来他回沙沟我见过他一次,他知道我在挖掘沙沟镇历史资料,当场表示支持,记得后来他还请人给我捎过一封长信,是用练习本纸写的,有六张那么多,信内提出了古镇打造的几点建议,并要我转达地方政府领导。每次看到照片上他站得笔直的样子,我都忍不住要叹气,那么好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家乡默默奉献,偏偏命途多舛。
这张老照片我藏了五十多年,每次拿出来看,那些快被时间淹没的往事就都涌了上来:河面上晃荡的木船、打麦场上亮得晃眼的汽油灯、徐老师演样板戏的样子、烧饭大妈愧疚的脸,还有姜老师唱歌时嘹亮的男高音嗓子。原来我以为自己岁数大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真要提笔写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画面早就印在了脑海里,那些在风里飘着麦香的日子,那些和伙伴们一起唱歌演出的日子,那些被素不相识的村民细心照顾的日子,从来都没走远,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楚。
作者简介:颜国强,网名“石梁芦苇”,古镇沙沟人。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漫画协会会员、泰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协会员、兴化市历史学会会员。兴化蒋义海艺术馆《金沙沟》报副主编。热衷于文学、漫画创作。长期致力于地方史整理研究,编著有《沙沟民间传说故事》、精彩江苏三名丛书《沙沟》篇两本书。文学、漫画作品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著有32万字长篇小说《葫芦镇风云》(别名《赵家大房》),发表在番茄免费小说网络平台上。本公众号为本人原创劳动成果,未经许可,其它公众号及网站及个人请勿私自转载。谢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