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老照片】:90年代,市井镜头下的生计与生机(Part 2)

回忆快门

按下的声音

博山路

这是在博山路的一个白天，93年的阳光，正落在“来顺烧烤”的旧招牌上。

两个女人守在烤架前，手里握着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炭火。架上的羊肉串滋滋作响，轻烟袅袅升起，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仿佛能穿透照片扑面而来。

她们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身，望向摄像机身后的同一个方向——或许是有熟客走来，或许是街角传来什么动静。

这不仅仅是关于烧烤的瞬间，更是关于手艺、关于街坊、关于一种粗粝而亲切的生活本身，如何在一个平凡的午后，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

安徽路

这是在安徽路的一个白天，阳光烘烤着柏油路面，一个摊主正弓身推着一辆满载的旧铁皮车，吃力地向前挪动——橡胶轮子每转一圈，都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车上高高堆着的家什，随着移动微微晃动。那或许是他的全部生计：炉子、锅盆、桌椅……一个流动小摊的全部重量与生活，都压在了这辆车上。

最生动的，是趴在货物堆上的那个孩子。他大约是摊主的孩子，双手撑着车上的家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镜头，满是天真与好奇。而与他对视的，是镜头外陌生的我们。

摊主却始终没有回头。他目光只落在前方的路上。额上有汗，背脊微弯，所有的力气与心思，都用在让这辆沉重的车，继续向前移动那么一点点。

那一瞬被定格成两种目光的交错：孩子望向未知的将来，父亲望着必须走完的当下，车轮下扬起淡淡的尘土。这就是街头最寻常的谋生图景：沉重、缓慢，却又在每一次向前的挪动中，透着一股沉默的韧劲。

莘县路，小港码头

照片里几乎看不见空隙——人叠着人，潮水般从跳板上涌下，又向船舱口涌去。那不是闲适的观光，而是一种带着重量与目的的流动：肩上扛着鼓鼓的编织袋，手里提着绑紧的纸箱，背上驮着比人还高的行李卷。

汗味、海水的气味、柴油的气味，和夏日的燥热混在一起，仿佛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广播的催促、缆绳摩擦码头的闷响。

那是轮渡还承担着生活动脉功能的年代。船不只载人，也载着生计、期许与奔波的重量。照片没有声音，却仿佛能听见汽笛在远处拉响——催促着一个尚未加速的时代，催促着无数平凡人，在这人潮中推着自己向前。

上海路第十一中学门前

这是在1995年，上海路第十一中学的门外。

白天的阳光有些晃眼，但马路牙子上、墙根阴影里，三三两两坐满了学生。他们手里攥着翻得卷了边的课本或习题集——中考，或许就是悬在头顶的那个日期。

姿态是各异的：有的直接坐在水泥边沿，把书摊在膝头；有的蹲着，背靠墙壁；还有的干脆把书本按在墙上，就着那一点阴影默念。几乎没人交谈，空气里是一种闷闷的、属于青春期的专注与紧绷。

偶尔有人抬起眼，目光掠过街对面安静的店铺、偶尔驶过的自行车，然后又落回字里行间。那时候的“冲刺”，没有补习班的空调房，马路牙子就是自习室，树荫就是最好的隔间。

照片按下快门的这一刻，胶卷记录的与其说是“备考”，不如说是一代人在露天里，为自己争取未来时，那种朴素而坚韧的姿势。

栈桥区域

这是栈桥边再寻常不过的一块礁石，在九十年代的某个瞬间，却成了整个海滨的微型舞台。

礁石上站满了人，挨挨挤挤的，像一群偶然停栖的候鸟。他们面朝大海，或眺望，或说笑，风掀起衣衫的边角。而真正的鸽子恰在此时闯入画面——一片扑棱棱的灰白色羽翼，从镜头前斜斜掠过，有些正落向人群脚边，有些则振翅欲飞。动物的轻盈与人群的驻足，在这一刻形成了奇妙的动静对照。

而真正将此刻钉在九十年代坐标上的，是远景里那块已然褪色、字迹却依然可辨的广告牌：“青岛牌电视……” 后面或许跟着“誉满全国”或“质量领先”之类的标语。它巨大、沉默，带着计划经济末期国营品牌的典型气质，矗立在海天之间，像一个正在远去却尚未退场的时代注脚。

于是，这帧照片便拥有了三层景深：近处鲜活的人群，中间纷飞的生灵，与远处一个即将被更新换代的商品名称。

海风继续吹着，礁石被浪潮经年冲刷，鸽子年年往复，只有那块广告牌上的字，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被新的商标、新的色彩悄然覆盖。而这一刻，人与鸽、石与海、生活与广告，共同构成了一幅尚未被全球化景观彻底接管前的、本土而生动的海岸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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