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印记:70-80年代彩色老照片中三分钱的盒饭、油污遍身的女工、第一家肯德基。
一组彩色老照片像从抽屉里滑出来的旧底片,边角起了毛却亮得很,翻着看,耳边就响起人声车响和吆喝声,那个年代的味儿一下就蹿出来了,既不精致也不讲究,可真,真得让人心里一热。
图中这一溜红招牌叫“美国肯德基家乡鸡”,门头搭在东风饭店上方,白墙灰窗,红布横幅拉得直直的,队伍从门口拐到马路牙子上,单车叮当,皮大衣和呢子外套挤成一团,想吃炸鸡得排上好一阵,妈妈说那会儿一份套餐顶她半月的菜钱,可人还是乐呵呵地等,第一次把脆皮咬到嘴里,心里直冒泡,现在外卖点两下就送到,味道也差不多,可等的那份心气儿,找不回来了。
这个肩上的一担扫帚叫高粱穗笤帚,金黄的穗子扎成把儿,粗粗的麻绳勒得结实,木扁担压在肩窝里,小贩嘴里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拐进巷子时会同墙皮蹭一下,沙沙一声特顺耳,以前家里打扫就靠它,院子一推,尘土飞得高,现在楼道里电动吸尘一开,干净是干净了,可那点人情味被吸走了不少。
这个铝制饭盒就是那时的盒饭,三毛一份也见过,车窗外的山影晃过去,乘务员一只手端着保温箱一只手递饭,饭盒盖叮的一声被掀开,热气往上冒,土豆块、咸菜梗、两片肉,奶奶把筷子往我手里一塞说快吃别抖,车一颠我就把汤汁洒在棉袄上,味道咸里带甜,现在高铁盒饭标配纸盒塑封齐活,干净卫生没得说,可铝盒的边角烫手那一下,记得更清。
图里这群孩子是少先队员,红领巾亮得扎眼,绿呢帽沿压着眉,前排小男孩攥着细木棍,刻着花纹,神情板着,像在执行什么大任务,老师在一旁比画着手势,我小时候在操场吹过半天军号也没吹响,队里照样给我盖了个大红章,现在的孩子才艺一堆,舞台灯光一打喜气洋洋,那种一本正经的认真劲儿,倒少见了。
这个灰砖院墙上写着大字,孩子们排成一溜,手心向外拍着掌,欢迎远道来的客人,袖口磨白,裤腿打着补丁,太阳把影子拉得细长,校门口的土一脚能抠出印子,爷爷说那会儿见到外宾稀罕得很,笑着笑着就直不住眼睛往人家鞋上瞅,现在各国游客来来去去,咱自己也走南闯北,心里踏实了,见谁都能落落大方。
这个白纸糊的家伙叫喇叭筒,孩子们一人一个,口号吼得脆生生,红横幅一挂,粉笔在黑板上刷刷抹,宣传卫生创优评比,旁边阿姨提着搪瓷茶缸看热闹,我娘说那时小孩儿胆子大,站凳子上就敢吵吵,现在设备全了,音响话筒灯光一套连一套,节目做得花,真敢站台吆喝的,也还得练练。
这个细长的秤叫戥子,黑亮的秤杆上刻着眼儿,黄铜小砣悬在细线末梢,女医生拈着药包,手腕微微一提,针尖一样的准头,抽屉里满是小格子,写着白芍黄芪肉苁蓉,她轻声说这副是补肾治虚的,别急火上身,先忌口,家里人听得直点头,现在扫码付完一等叫号取药,快是快,诊室门口那句叮嘱,少了几分温度。
这个蓝灰色的上衣叫四开袋中山装,胸口两袋腰上两袋,执勤的大爷戴着白手套,手里小红旗一扬,袖箍上写着联防,语气不重,可行人都听,他说小心点慢点走别挤,游客在牌楼下搡来搡去,照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响就定格在笑上了,现在景区摄像头一排一排,规则有了,笑容也更随意了。
这个会场叫讲用会,墙上红标语亮得刺眼,姑娘站在凳子边,手心里攥着小本子,头发有点乱,气不够用就先抿口气再说下一句,她嘴里讲的多是怎么改毛病怎么干活,台下有人应一声好,散会后人群哗啦一下往门口挤,外头风一灌进来把纸条吹得起起落落,现在会议都搬上屏幕了,连麦一开就能讲,倒也省力。
这个粗铁头叫大扳手,女孩两手戴着厚手套,安全帽在额头上压出一道汗痕,衣领被机油染成了深绿,脸上脏得厉害,眼神却不往后退,她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咔哒一声像给自己打了个拍点,妈妈说那会儿常听“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不是喊口号,真下力气,真能干,现在车间里机器臂舞得利索,护具齐全更安全,女孩们也能把活儿收拾得明明白白。
还是回到那家炸鸡店门口,红布条晾在冬阳底下,风一鼓就飘,招牌上的头像笑得不紧不慢,门前黑轿车停着,车门上的镀铬线在阳光里闪一下,我爸那回路过说排啥队呀这么贵,我说就尝一口吧,排着排着也就笑出来了,现在商场里这种店一层走十步一个,味道大同小异,倒是那个“开张”的劲头,成了城里人的谈资。
扫帚这东西好用就好在声音上,屋里地砖一过,沙沙两下,心里就觉得干净了,奶奶教我把把儿斜着拿,别逆着穗子搓,容易开叉,这点小门道儿现在家里小孩听了也就笑笑,说扫地机器人更听话,我也笑,说你们不懂,家伙什会“说话”,它说的就是日子过得不糙。
这些彩色老照片像一扇扇窗,推开是热气腾腾的街面,是三分钱的盒饭铝盖叮当的响,是肩挑扫帚的步子和少先队的小喇叭,是油污里抬头的一双坚定眼睛,以前我们把它们当日常,现在再看才知是时光留下的手印,别急着把记忆往前赶,慢慢翻,翻着翻着,那些人那些事就站回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