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清朝和尚老照片:图三是弘一法师,图六和尚身穿官服.
一组清朝和尚老照片:图三是弘一法师,图六和尚身穿官服。
有些影像搁在纸上是不响的,可一翻出来就把人往回拽,旧镜头里的人站得直,衣角松松垮垮地垂着,风一过像是能听见檐下木鱼的回声,这些照片不是摆设,是把钥匙,拧开的是门槛外头那阵子的人情与清规,今天就顺着这组老相片往里看几眼,认得几位不重要,记住那股气息更要紧。
图中这一群僧人站在殿门前,袈裟颜色深浅不一,折痕清楚,双手合在腹前,眼神沉着,木门格子细密,暗红的感觉透出来,拍照那会儿人不爱笑,站定了就像钟一样不晃,师父们排得齐,前头小沙弥脑袋剃得亮,像抹了油的光,仿佛能听到院里风吹过回廊的声音。
这个门楼叫云林寺也就是杭州灵隐寺的山门,重檐挑起,兽吻压着瓦脊,门匾中间挂着大字,旧漆掉了些,墙脚有水痕,门洞暗下去,像一口老井,小时候跟着家里去寺里烧香,娘亲说脚步轻点,别惊了钟鱼,进门一抬头,瓦当一圈圈排开,心里就松下来一半。
图中这位僧人叫弘一法师,身上僧衣素净,手里握着折扇,周围摆着几口花盆,叶片阔大,像刚浇过水,泥味儿往外冒,他脸上带着那种收住了的温和,眼睛在花叶之间停一停,像在打量也像在照看,耳边要是有风,估摸着扇子会轻轻一合,纸骨碰在一起那声脆响很细。
图中老僧端坐在殿里,目光尖利,须发一绺一绺垂着,身前一圈人影恭听,窗外的亮光切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线,手上似乎握着法器,敲一下木鱼那声能砸在檐梁上再弹回来,爷爷说庙里讲开示不拖腔,句子短,里头全是分量,现在人说话绕一大圈,倒不如这几下干脆。
这个披着斗篷的叫化缘僧,肩上披的是粗呢子,边角有磨破的线头,手里捧钵,门柱上刻着字,笔画瘦硬,他的鞋面上有灰,像是刚走了一段长路,眼神却不虚,小时候在集市尾巴见过这么打扮的,母亲递了热馒头,说人家在行脚,口粮紧,说完把我往身后一挡,生怕我乱闯。
图中这位和尚身穿官服,宽大的锦袍铺开,胸前绣着锦鸡补子,二品的样子,手里捻着长长的念珠,颗颗圆润,帽子端得稳,他坐在方凳上像一块石头,旧时寺里也讲规矩,职位一层一层排,衣上的纹样就是门面,奶奶看见这种补子会认花样,说这只鸟站得正,尾巴分得开,缝得好,手艺不赖。
图中这个年轻人叫这个样子,头顶剃得光,脸薄薄的,嘴角有笑,肩上斜着一根烟杆似的东西,应该是水烟袋的杆,金属口子小,冷不丁一亮,他的袍子贴着身,布料看着旧却干净,像是刚从斋堂出来,手上还留着热气的感觉。
这些僧人围桌下棋,桌面圆,棋盘摊在中间,白子黑子散着,旁边还立着一根水烟袋杆,烧火的味道像能顺着照片飘过来,几个人身子微微探着,眼里钉着一角,谁也不出声,落一子,指尖一弹,噼的一点脆响,师父说下棋能拴住心,寺里清静日子多,动静都得有分寸。
这两个和尚穿着淡粉的袈裟,里头打底色更深,像罩了层薄雾,一个手里拿着小木鱼,一个拿着细长的烟杆,背后挂四幅字,墨迹开得大,站姿都老实,脸上却各有心事,像在等人喊一声就得去做功课的样子。
图中这位僧人胸前也是补子,绣的是一只蹲着的鸟,旁边的小童子捧着木箱,箱面两道铁扣亮亮的,中间的小台上安着香炉,炉耳卷起,像两只角,他的衣服料子厚,袖口翻出来是浅色,站定的那一刻,整屋子的光都往他这儿靠。
这个头饰叫五佛冠也称毗卢冠,五瓣展开,各处画着佛像,彩绘虽旧,边上还有流苏垂下来,仔细看肩上的袈裟,像隐着一条龙的纹,线脚绕来绕去不张扬,师父说此冠表五方佛智,这话短,分量重,现在大家看图识物多,真到手里摸一摸,才晓得布料和皮面是怎样的质感。
一个高一个小,像父子,都是剃度的新样,师父手里提着一个方口罐,盖用布条系着,少年眯着眼,像阳光有点刺,衣襟上有补丁,针脚少却扎得紧,那时候紧日子也讲整洁,走路跟着师父,步子得合,慢了半拍就会被回头看一眼。
台阶这边几位站着,那边几位围着说话,袖子一拢一拢,腰间的绦带垂下来,殿柱粗,光从殿后头斜斜打进来,地面亮一块暗一块,像棋盘的分格,听着像是商量法会的事,一句一应,不拖长音,转身各自去忙,井井有条地散开。
几位站在大树前,树皮粗糙,根部鼓出来,像龙盘着,衣摆贴在小腿上,风往一个方向吹,衣角一起偏过去,背后墙上写着洋字,旧时照相馆的背景常有这类字母,时代一搭一靠地碰上了,远处是新声,近处是老法,站在中间的人把两头都看了个清楚。
这三位并着站,左边那位念珠挂得长,中间的像走江湖久了,脸被风磨得硬,右边一位眼神亮,袖口挽起了一指宽,后头窗格子一排排往远处退,像是把时间也推远了,照片边角泛黄,像茶水泼上去又晒干的颜色,捧在手里就觉得有温度。
这些老照片像钉在时间上的点,拿起来一张一张看,能连起庙门里的钟声,能连起斋堂里的一碗粥,那个年代的清规旧样在影子里站着,现在我们把它们翻出来,靠近一点看清布料和针脚,看清脸上的纹路,就像在跟前人小声打个招呼,彼此都不打扰,却都记得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