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整理旧物,无意间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一件蓝色棉袄,一手插兜,一手扶着院子里的冬青,可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这张照片是哥哥拍的。
那年春节,他从单位放假回来,带了一台相机,兴致勃勃地给全家人拍照。
而我之所以一脸不高兴,理由简单又幼稚:
还没过完年,我的棉袄口袋就被剐破了一个大口子。一大早被妈妈发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满心委屈,拍照时怎么也笑不出来。
长大后再回望,才慢慢看清:
那些藏在呵斥与责备里的影子,早已悄悄刻进了我的性格里,甩不掉,也抹不去。
我从小到大,活得都很乖,很中规中矩,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不是天性温顺,更多是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小心翼翼。
心里即便不认同,也不敢反抗,不敢表达。
我的父母,很爱我,却也是非常传统的父母。
他们坚信“棍棒之下出孝子”,我妈妈的口头禅就是:“小孩不学好,打打好多少。”
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几乎每天都要挨一顿揍。
理由五花八门:筷子直直插在碗里、去邻居家玩没提前说、做事慢了、话多了……
每一次被教训完,妈妈都会追着问:“你错哪了?”
说得出,这事才算过去;说不出,便要继续被收拾,直到我“想明白”为止。
那时候心里满是不服气: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错在哪里?为什么教育一定要这么简单粗暴?
很多个瞬间,都觉得委屈、难过,觉得不被理解,不被偏爱。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很少给我积极的肯定,很少温柔地抱一抱我,说一句“你很棒”。
小时候,家里过年蒸馒头,我总被妈妈说“笨”。“连面都不会和,馒头都不会蒸,你这样怎么得了?将来嫁人,婆家都要嫌弃,在家你妈没教你啊?”
那时候的我,真的很不解:
我就一定要学会蒸馒头吗?
我就一定要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吗?
直到长大,我才慢慢读懂那些抱怨背后的心意。
妈妈当年的不满与担心,从不是为了让我去讨好谁,而是希望我长大后,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把自己照顾好,能喂饱自己,能拥有最基本、最踏实的生活能力。
如今的我,虽然依旧不会包包子、蒸馒头,却早已能在厨房里游刃有余。
小学三四年级,家里农忙,奶奶只教过我两次,我就学会用大铁锅蒸米饭。
暑假学着炒菜,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还常常不小心切到手,可练着练着,就熟练了。连现在视力不好,我也能凭着手感,把菜切得整齐。
那些曾经让我委屈、抗拒的要求,在岁月里慢慢变成了我立足于世的底气。
我也曾怨过,为什么父母的耐心那么少,为什么爱要带着那么多刺。
可长大后再回想“你错哪了”这四个字,忽然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正是那一次次被逼着自我反省的经历,让我在后来面对人生的不如意时,学会了停下来审视自己,找到问题,慢慢修正,然后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我也曾和哥哥开玩笑:
凭什么爸妈的优点都遗传给了你,我却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不完美,好像从来都不被看好。
每每问起,哥哥都无奈又无语。
后来,我写过很多关于父母的文字。
有朋友看完说:“你爸妈对你真好,你真幸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亲人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单面的。
就像一枚硬币,有正面,就一定有反面。
有爱与温暖,就难免有分歧、有伤害、有不被理解的时刻。
真正重要的,不是揪着过去的委屈不放,而是我们如何看待那些经历。
再看到那张没有笑容的照片时,我会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是我的孩子,不小心弄坏了衣服,我是先一顿责备,还是先蹲下来,安抚她的情绪,告诉她——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当年我被逼着一遍遍认错时,如果换作是我,我能不能做到,不和问题站在一起为难孩子,而是和孩子站在一起,面对问题?
我很喜欢一句话:
原生家庭,只是一个人生活的起点,而不是人生的终点。
我们也许一辈子,都甩不掉童年留下的烙印。
那些严厉、那些呵斥、那些不被肯定的瞬间,都曾真实地伤过我们。
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困在过去里。
我们可以在成长中,慢慢理解那些曾经不懂的责备与担心;
我们可以在岁月里,把受过的委屈,变成温柔;把曾经的伤痕,炼成坚定的力量。
那张没有笑容的旧照片,记录的不只是一个生气的小女孩,更是一段从委屈到懂得、从疏离到和解的漫长时光。
谢谢你们,曾用笨拙的方式爱我。
也谢谢我自己,终于长成了温柔而有力量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