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涛
半个世纪前的一张全家福
五十年光阴弹指一挥,岁月在故乡小涑河的清波里漾开涟漪,也在血脉亲情中酿出半生温暖。岁末年初,我在老家陪母亲过年,闲暇时于老书橱中,翻出一本泛黄老影集。一张全家福旧照蓦然入目,瞬间撞开了尘封半世纪的记忆闸门。
我轻轻捧起相片,目光落定的刹那,时光仿佛骤然凝固,又奔腾着倒流而去,穿过五十年风雨尘烟,一头扎回魂牵梦绕的小涑河畔。
照片里,母亲眉眼温润含笑,静立后排左侧;父亲身姿挺拔,稳站中央;一身戎装的我,紧紧依偎在父亲身旁。前排两个年少懵懂的弟弟,天真烂漫,稚气未脱。一家人相依在小涑河南岸的拱形桥边,笑容质朴真挚,暖意融融。这张以小涑河拱桥为背景的相片,意义格外深重,那是我五十年前从宁夏黄羊滩农场千里归乡、探望家人时,留下的珍贵团圆。
小涑河老拱桥新貌照片。
弹指半生,父亲享年九十五岁,已于去年安详离世;母亲已是满头银丝,我亦跨过古稀之年,两个弟弟均已退休,身体健康,子孙满堂。唯有这张全家福旧照,永远定格着当年阖家欢聚的模样,镌刻着小涑河与拱形桥的旧影,一触便心生万般温柔,满是岁月深情与思念。
我对小涑河情有独钟。它是沂河一脉温婉支流,源起费县马庄勺药山的青山翠谷,蜿蜒百余华里,汇入临沂的母亲河沂河。千百年静静流淌,润养两岸烟火,哺育一代又一代乡人,也藏着老辈人口中数不尽的传说佳话。那些伴着潺潺水声娓娓道来的故事,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底色。这条历尽沧桑的小涑河,是我成长的摇篮,是年少的乐园,更是刻入骨血、一生难忘的乡愁。
河畔草木,是我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卷。岸边槐树、杨树、榆树、燕子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岁岁守护着一河碧水。春日槐花满枝,素白如雪,清甜香气随风漫过河岸、漫过村庄,深吸一口,满心都是温柔甜润。盛夏浓荫蔽日,树冠连成一片清凉天地,小鸟枝头欢唱,鸣音清脆婉转,成为乡人天然的避暑佳处。秋风乍起,黄叶纷飞,铺就一地碎金,暖阳之下,满目静美温暖。
小涑河与沂河交汇处桥。
童年所有欢喜,都撒在小涑河的四季里。夏夜蝉鸣,我与伙伴提灯在林间摸知了猴,每一次发现,都是最简单纯粹的雀跃。白日扛竿粘蝉,清脆蝉鸣与孩童嬉笑,在河面林间久久回荡。闲时下河摸鱼捉虾,清水见底,黄沙柔暖,小鱼小虾轻掠指尖,无烦无恼,自在欢喜。炎炎午后,纵身入水,戏水打闹,笑语随波远去。寒冬河面冰封,我们踩着自制冰鞋肆意滑行,风在耳边呼啸,快乐在冰上飞扬,一路滑向临沂城,一路都是年少无畏、洒脱欢畅。
记忆里的小涑河,也曾藏着旧时坎坷。早年涑河两岸,并无如今坚固的拱桥,只一座窄小简陋的木桥,勉强连通两岸。平日通行尚需小心,一遇梅雨暴雨,河水暴涨,洪水泛滥,木桥便被淹没冲毁,南北交通就此阻断。乡人出行、下地劳作、赶集访友、生产生活,皆成难题。后来农科所租来渡船摆渡,却受水流与天气所限,费时费力,亦有安全隐患,时常有人乘船时不慎落水,终非长久之计。
这份百姓疾苦,终被党和政府深深牵挂。山东省水利厅体察民情,派员亲临河畔,实地勘察,心系百姓冷暖,急群众之所急,当即拨付专款六万元,修建拱形水泥桥。在物资匮乏的六十年代中期,六万元已是巨款,建桥一事,更是轰动乡里的大好事、大实事。消息传开,两岸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满心期盼。工匠们披星戴月,一砖一石、一沙一灰,皆凝心血,历经一年奋战,这座民心桥终于横跨涑河,天堑自此变通途,彻底解决了出行难题,成为十里八乡称颂的幸福桥、连心桥。
也正因如此,五十年前的春末,我归乡探亲,与父母弟弟在桥南侧拍下的这张合影,才更显分量深重。桥是党心民心相连的见证,照是骨肉至亲团圆的定格。当年我远在宁夏,心牵家中亲人,千里奔袭,只为一解相思,一享天伦。一家人站在崭新拱桥旁边,身后涑水长流,眼前亲人相守,那份团圆、那份心安、那份久别重逢的踏实,都连缀在一起,被永远定格在那泛黄的相纸之上,成了我一生珍藏、念念不忘的温暖念想。
如今又在老家过年,母亲安坐身旁,岁月温柔,烟火安然,日子安稳暖心。我再临小涑河,河水依旧潺潺,那座见证团圆的拱桥历经风雨,依然挺立,默默守护两岸人家。而今的涑河早已旧貌换新颜,数十座造型各异的桥梁飞架两岸,沿河大道宽阔通畅,车流不息,两岸绿树繁花,四季常青,三季飘香,一派安居乐业、欣欣向荣之景。
五十年风雨兼程,五十年亲情绵长。小涑河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家乡巨变,更见证了一家人血浓于水、不离不弃的骨肉深情。那张泛黄的全家福老照片,早已不只是一张影像,而是一段时光标本,一缕乡愁寄托,一股亲情暖流的剪影,在岁月深处永远温暖心房。无论我走多远、身在何方,都永远记得来路,记得故乡,记得小涑河畔,那是我永远的家,最深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