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萍乡往南走,山就多起来了。那些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车在山里绕,绕很久才能望见一片平的地方——那就是莲花。
老辈人讲,莲花这地方,是“七分半山一分半田,一分水面和庄园”。这话说得准。四周都是山,罗霄山脉从西边伸过来,把县城团团围住。北面高天岩一千二百多米,东边石门山更高,一千三百多。山把莲花护在中间,也把莲花隔在里头。
进莲花的路不好走,出莲花的路也不容易。多少年了,外面的事传进来慢,里面的人走出去也难。但也正因为这样,莲花还是莲花的样子。
那条河叫莲江。从北边高天岩流下来,穿山过涧,一路向南,到了县城这儿,河面宽了,水流慢了。县城就建在河边上,房子沿着河岸排开,灰瓦白墙,高低错落。河上有桥,水泥的,不高,夏天有人在桥上乘凉。桥底下水清的时候,能看见石头和游鱼。
莲花这地方,古时候叫过广兴县,那是晋朝的事了,县治就在今天的琴亭镇。后来撤了,归了永新、安福。清朝乾隆八年,从永新和安福各划出一些地方,新设了一个厅,因为厅治设在莲花桥,就叫莲花厅。那一年是1743年,离现在快三百年了。
民国时候改厅为县,莲花县这个名字,就是从那时候定下来的。一直用到今天。
1949年之后,莲花归吉安管。先是吉安专区,后来叫井冈山地区,再后来又叫吉安地区。那几十年里,莲花人去吉安办事、读书、看病,都说“去地区”。吉安话和莲花话差不多,生活习惯也近,过年过节的规矩都一样。
1992年那年夏天,莲花换了个东家。
6月20号国务院批的,8月11号正式划过来。从此莲花归了萍乡。消息传开的时候,有人高兴,有人舍不得。高兴的人说,萍乡是工矿城市,跟着萍乡,日子会好过些。舍不得的人说,跟了吉安几百年,说走就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那年月没有手机,消息传得慢。乡下的人听说莲花划到萍乡了,还问:“萍乡在哪?远不远?”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去萍乡办事的人多了,萍乡话也听熟了。年轻人考学、打工,往萍乡去的越来越多。日子过着过着,莲花就成了萍乡的莲花。
八十年代的莲花县城,和现在不一样。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最热闹的是永安路,两边是红砖房子,三四层高,底楼开着铺子。供销社、百货公司、副食品店,一家挨一家。街上人不多,但也不冷清,推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慢慢走着,见面打个招呼,停下来聊两句。

老路口有个集贸市场,逢集的时候人挤人。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各占一块地方。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打招呼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混成一片。那时候没有塑料袋,买菜用竹篮,买肉用稻草拴着,提着走。

1983年,县城里有了电影院。开业那天,门口挤满了人,都想进去看看电影是啥样的。票不好买,有人托关系,有人排半天队。第一次坐在电影院里,灯一黑,银幕上亮起来,那种新奇的感觉,很多人记了一辈子。

琴亭小学在街边上,操场是土的,下雨天泥泞,晴天起灰。但孩子们不在乎,下课铃一响,满操场跑,滚铁环的、跳房子的、打弹珠的,玩到上课铃响才往教室跑。那些孩子后来都长大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留在莲花,再回到母校的时候,操场已经铺了水泥,教室也翻新了,但梦里面回来的,还是那个土操场。

莲花中学是县里的最高学府。那时候没有家长接送,也没有公交车,都是走路或者住宿。走读的学生早上天不亮起床,揣着早点,边走边吃,正好赶上早读。放学再走回去,到家天都黑了。那些年走出来的孩子,腿脚都结实,人也皮实。

长埠煤矿和水泥厂,是莲花的大厂。煤矿工人下井,脸黑得只剩眼白,但工资高,养得起一大家子。水泥厂烟囱冒烟,厂里轰隆隆响,上下班的时候,工人骑着自行车涌出厂门,车铃声响成一片。能在厂里上班,是让人羡慕的事。
莲花是产煤的地方。1987年,国务院把莲花列为全国重点产煤县之一。地底下埋着煤,埋了上亿多年,那些年正赶上国家要煤,莲花就拼命挖。矿上的人三班倒,从井下上来,先去澡堂子洗,洗完了,一身轻松,推着车子回家。澡堂子里的水声人声,是那些年最平常的交响。
石灰石更多,满山遍野都是。莲花人说,石灰石多到“列全省前茅”。做水泥、烧石灰、铺路,都用得上。还有铁矿石,还有那些没开采的矿藏,都埋在山底下,等着以后的人去用。
那些年,莲花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上莲江边有女人洗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啪、啪、啪。上午街上的铺子开了,有人买盐买酱油,酱油是散的,从缸里舀出来,倒进自己带的瓶子里。下午孩子放学了,在巷子里跑,跑累了回家吃饭。晚上天黑了,街上没人了,只有几声狗叫。
春天山里映山红开了,一坡一坡的红。夏天河里有人游泳,光着膀子,晒得漆黑。秋天田里稻子熟了,金灿灿一片。冬天山上落了雪,白茫茫的,安静得很。
那时候的莲花,不富,但也不穷。有山有水,有田有矿,够过日子。
后来,日子就变了。
路修好了,车多了,出山方便了。年轻人出去打工,去广东,去福建,去浙江,过年才回来。街上的人换了一茬,老房子拆了,新楼盖起来。电影院的旧招牌没了,永安路拓宽了,红砖房也少了。
1992年划归萍乡的那天,县里应该也开了会,发了文件。但老百姓不管那些,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后来填表格的时候,籍贯那一栏,从“吉安地区莲花县”慢慢变成了“萍乡市莲花县”。再后来,孩子们长大了,说起自己是哪里人,就说是萍乡的。
翻出那时候的老照片,才想起,原来我们是这样过来的。
老路口集贸市场里,那个卖菜的老太太,现在不在了。电影院开业那天挤着买票的人,现在也老了。琴亭小学土操场上跑过的孩子,现在头发白了。莲花中学那条走了三年的路,现在可能已经铺了柏油,但那些脚印还在,在记忆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长埠煤矿的井架还在不在?水泥厂的烟囱还冒不冒烟?莲江的水还清不清?那座桥上还有人乘凉吗?
不知道。只知道那些八十年代的日子,回不去了。
但莲花还在。山还在,河还在,县城还在。1992年换了东家,莲花还是莲花。几百年归吉安,三十多年归萍乡,对莲花来说,都是日子。
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历史。历史记着记着,就成了县志。县志翻着翻着,就成了老照片里的旧影。
而旧影里的人,还在梦里,一遍一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