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从来不是用来抵达的,而是为了将某个瞬间从时间的急流中打捞上岸。当我第六十六次从褪色的桐木匣中捧出那张照片时,手指划过粗粝的相纸边缘,那上面并无五公里道路的尘土,我却分明感到指尖一阵粗粝的灼热。1960年2月的风,裹挟着早春的峭寒与父亲脚底的温度,正穿过六十六年的寂静,呼啸着扑面而来。
父亲从刘家周庄的老宅出发,步行五公里,去汤沟镇上的丽华照相馆去请摄影师到家里拍摄一张全家福。朝露未晞时便踏上的征途。汤沟镇的青石板路还在沉睡,他的布鞋已惊醒了路旁的草尖。那年月的路,是真正用身体去丈量的土地,一步一道年轮,一里一种心情。他怀里揣着的,怕不止是省吃俭用攒下的摄影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要将一个家从流淌的光阴里“定住”的执念。而那位我从未谋面的摄影师,他扛着笨重机器回程的五公里,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或许,他见惯了这样的恳切,他的五公里,是无数个家庭渴望被时光赦免、渴望永恒的缩影。这往返十公里的负重前行,不是物理的位移,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为着一个即将被供奉在记忆神龛里的“此刻”,铺设一条精神的朝圣路。
于是,当全家人在大门前终于站定,阳光恰好挪移到最慈悲的角度。摄影师黑红布下的世界骤然紧闭,又在“咔嚓”一声后豁然洞开。那声轻响,不是终结,而是一道封印,一句古老的咒语。光阴的洪流在那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腰截住,漩涡中心,便是我们一家永恒凝固的姿势。四世同框,老太太拄着拐杖,祖母抱着我的二妹,我和大妹站在中间,父母立在两边。从此,1960年2月的风,永远吹拂着相纸上的衣角;那日的阳光,永远停驻在母亲年轻的额发;两个妹妹嘴角那抹紧张而新奇的笑意,也再不会随岁月淡去。它成了一座时间的琥珀,将一段生命完好地封存,供奉于此后所有流变之上。
六十六年来,我携带这方“琥珀”在人世迁徙。生活是奔腾的江河,挟裹着我不断向前、改变、变老。可每当我在暗夜中打开它,像打开一道通往过去的密径,我便立刻被那静止的风、那定格的阳光所接引。我变作1960年院子里那个赤足的孩子,好奇地仰望着黑匣子后的陌生面孔。在照片的国度里,父亲从未老去,母亲青丝如瀑,而我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孩子。它像一枚沉稳的压舱石,任凭我人生的航船在风浪中如何飘摇,总让我记得自己从怎样宁静的港湾启航。
父亲当年用脚步叩问大地,所求的或许正是一个“不变的凭证”。他预感到岁月的侵蚀力,便想以机械之眼,对抗必然的消逝与遗忘。这张照片,便是他赢回的战利品。如今,数码的洪流早已将摄影变成指尖一触的廉价瞬间,我们生产影像,也快速消费并遗忘它们。那些轻易得来的、浩如烟海的数字照片,可曾有一张,承载得起十公里道路的重量?可曾有一张,需要我们用半生去反刍一次快门的含义?
我轻轻摩挲着照片背面父亲依稀可辨的铅笔字迹,那因年代久远而晕开的,不仅仅是墨痕。我终于明白,父亲用十公里阡陌换来的,不仅是一张照片。他换来的,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随时让我穿越滔滔光阴,回到一切开始之地的钥匙;他换来的,是一处锚地,让后来在人生海面上颠簸迷失的我,总能循着这一缕微弱而坚韧的光,找到回家的方向。这往返的十公里,父亲走得踏实而辉煌,因为他所跋涉的,是一条从易逝通往不朽的窄路。
六十六年,于个人已是漫漫长路,于这张照片,却只是它凝视尘世的第一个瞬间。我将它放回桐木匣的丝绒衬垫上,动作轻如一次祈祷。合上匣盖的刹那,我仿佛又听见1960年2月的风,正温柔地拂过屋后的竹木。它从未止息,只是在等,等一个需要被它抚慰的人,在某个寂静的午后,再度开启这场横跨六十六年的、深情而沉默的对话。路还在延伸,从父亲的脚下,一直通到我的掌心,多次展现,半个多世纪风雨的洗礼,老照片虽已发黄,但老宅修缮一新,今年春节我又回来了,站在当年拍照的大门口,又定格了一张全家福!
刘爱民 曾用名刘家周庄,中共党员。大专学历,曾在部队服役多年。退伍后安排商业部门工作,历任县烟酒公司汤沟分销处主任、县五交化公司经理、百货公司经理等职。生于1955年,现退休居家,热爱生活,喜欢读书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