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拍摄于1993年,一张拍摄于2023年,中间跨越了整整30年。画面的主体形象都是我父母,拍摄地点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开封市禹王台公园的儿童滑梯处。花甲之年的父母滑滑梯 郭建良摄影 1993《中国建设报》刊登父母滑滑梯照片的版面截图
鲐背之年的父母在30年前滑过的那个滑梯下合影。郭建良摄影 2023.08.28拍摄于1993年的这幅照片,画面记录的是,花甲之年的父母像孩子一样一起滑滑梯的情景。那个滑梯在开封市非常有名,曾给一代又一代人带来无尽的快乐和美好的回忆。那一年,父亲64岁,母亲56岁。那天,父母从滑梯的高处滑下来的时候,两眼放光,笑得孩子一样开心。整理老照片的时候,没有找到相关的底片,好在还有照片。那照片上还残留着我做“二次构图”时用圆珠笔划下的剪裁线。最初,这张照片只是作为家庭生活记录保存在相册里的。后来觉得挺有生活情趣的,画面又生动,又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就在照片拍摄整整十年的时候,我把它投稿给了《中国建设报》副刊。很快,就发表在该报2003年3月21日第8版“文化周刊”上。照片的标题《再圆童年梦》是副刊编辑给改的。这一改不要紧,既偏离了社会发展的真实轨迹,也偏离了父母那代人童年的真实生活。父母年幼时,都在太行山区的豫北农村,田地与炊烟几乎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何曾有过滑滑梯这般的“梦”可“圆”呢?如果非要以“圆梦”为主题来制作标题的话,这“圆梦”恐怕也是第一次。我想,或许该叫“终圆童年梦”更妥帖一些——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圆梦,以至于圆梦时刻到来的时候,主人都已经成了祖辈。古稀之年以后,父母依然喜欢逛儿童乐园,小妹郭东红就常带着他们去看孩子们滑滑梯。
拍摄于三十年之后2023年的这幅照片,是我在退休之后来到开封,一边教书,一边陪伴年迈父母的过程中拍摄的。2023年暑假期间,小妹开着她的那辆电动三轮车,载着父母,我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我们一起重游了在开封南郊的禹王台公园,还特意去看了看那里的儿童乐园,看了看当年那个滑梯。滑梯依旧在,可上面玩耍的孩子却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望着那个滑梯,就像看到了一座熟悉的老地标。他们相互依偎着,站在滑梯下面。父亲忽然侧转过头来,用洪亮而又调皮的语气对母亲说:“咱俩要不要再上去滑一次?” 九十多岁的父亲,说话越来越幽默,而且总是中气十足。母亲斜视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撇:“你真能!” 两人便像分享了什么秘密似的,哈哈大笑起来,眼里的光,竟与三十年前他们从滑梯上滑下来那个瞬间我看到的高度相似。三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青年人退休,也足以将滑梯上的欢笑兑换成滑梯下的依偎。我给父母在滑梯下面照了张合影。照片上看,父亲早已须发皆白,而且鬓发、胡须都比头发还长出许多,皓首苍髯,仙气飘飘,像那动画片里的人物。母亲的头发依然浓密,且黑发居多。父母并肩站立在滑梯下面,有说有笑,开开心心。此时,滑梯上面,正有两个小朋友,玩得同样开开心心。我把镜头对准父母,同时拉大了景别,也框进了滑梯上面的孩子。按动快门的时候,老幼两重时光就这样被凝固在了同一个画面中,所蕴含的主题,因此也得到了进一步深化。又过了差不多三年,2026年的今天,我在电脑上整理这些老照片和新照片,才发现,它们竟然相隔了整整30年。我在反复阅读这两张照片的时候,似乎读懂了当年《中国建设报》编辑在照片标题中错用的那个“再”字,它歪打正着地道出了更深层次里的情感逻辑。对父母而言,那或许不是在重温他们自己未曾有过的童年的梦,而是以长辈的慈爱之心,“再”一次参与、凝视,并祝福“童年”本身——无论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们自身勇敢的扮演中,还是在本世纪二十年代他们头顶的滑梯上两个陌生孩子喧闹的笑声里。滑梯是静止的,滑梯上的玩家是流动的。三十年前从滑梯上滑下的是童心未泯的父母。三十年后,在滑梯下站立的是两尊已经成为岁月的“丰碑”。而在两者中间,是曾经在取景器后面激动地按下快门的我,正在电脑前试图用文字再次“构图”,框取那无法剪裁的时光。父亲那句“咱俩要不要再上去滑一次” 的勇气与幽默,母亲那句“你真能” 嗔怪中流淌出来的懂得与陪伴,以及那滑梯上永不间断的、开开心心的笑声……都是我家庭相册里最生动的生活注解。它们告诉我:梦,或许无所谓早晚,能“圆”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候。而陪伴,才是比“圆梦”更悠长、更坚实的人生之旅和人生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