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老照片是40年代初国立松阳中学的初中毕业照,照片显然是从毕业证上撕下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撕下来,又为什么没有保存着毕业证书,不得而知,很后悔错过了当年能问的机会。如今每次看照片,我经常抬头想问问天堂里的她:毕业证书呢?
照片上的女孩十六七岁,脸圆圆的,显得很健康。能让人联想到家庭条件不错,生长发育阶段营养充足。短发应该是当时流行的学生头发型,制服也明显是校服的样子。
女孩在初中毕业之后曾想报考一所当时因杭州沦陷而迁到台州的浙江医专的护理专业。然而时值抗战烽火连天,路途行走不便。再加省属各机构纷纷迁到处州各县,著名的湘湖师范迁到松阳,师生们开始一边上学,一边组织当地青年宣传抗日。照片上的女孩很快就投入到湘湖师范组织的民众夜校和民众剧社活动中,并为湘湖师范办的油印刊物《松涛》副刊写文章。在那些日子里,她对生活充满热情、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暂时放下了求学的理想。
1945年抗战胜利,照片上的女孩已在抗日活动中结识了恋人并结婚,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就出生在日军全面受降的9月。从此她一边为人母一边参加工作当了乡村教师。此时她的丈夫已经悄悄投入了以国民政府职员身份掩护下发展地下共产党的秘密工作。1947年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儿子,也是后来他们五个孩子中惟一的男孩。生第二个孩子中断了她的教师工作生涯。然而她是个非常独立的女性,工作与事业对她的意义重于一切,而且她非常热爱教师工作,不知是否曾受湘湖师范师生们的熏陶所致。于是孩子断奶后她又应聘到了城里民国时期成立的育英模范小学任教。1949年新政权成立,接管了该校后改名为西屏第二小学。她依然留教,并数次被评为优秀教师。没想到,8年之后的1957年,为了一家人和分配在偏远山区县工作的丈夫团聚,她离开了生她养她奠定了她青春理想与热情的故乡,也告别了热爱她的学生们。
上面这张老照片拍摄于1957年夏她离开松阳前夕。
四个戴着红领巾的女生估计当时也就是十一、二岁左右。照片中居中的她,时年刚刚三十出头,但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相比初中毕业照上的少女,她明显的消瘦了,而且表情带着一丝忧郁与哀愁。也许是舍不得离开生她养她的故乡离开她的学生们?
或许,那丝忧郁和哀愁还预示着她对携老扶幼去他乡定居的未来有着隐隐的担心与不安?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她的不安与忧郁并非出于女性的多愁善感。从她1957年秋季踏上偏远小城土地的那年起,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直至后来的十年浩劫,她和她的丈夫、婆婆以及五个子女都在这个非故乡的偏僻山城历经各种坎坷。她为此曾非常自责自己当初的选择,假如不带着老人孩子来到此地,是否孩子们的命运会有所不同?
1958年,他们在异乡生下了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出于对刚刚经历过的运动记忆犹新,也出于经济上抚养五个孩子和两个老人的负担,在没有号召计划生育的年代,夫妻俩经商量后,她丈夫主动去做了男性节育手术。
第五个孩子她其实已经不想生了,可那时候小城医院尚没有人工流产手术。她在孕期不顾一切带着学生到处奔跑“除四害”,带着学生收集破锅烂铁,没日没夜地投入大炼钢铁的重体力劳动,导致孕期三次大出血,目的就是让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流产。这孩子却生命力特别顽强、在八月桂花芬芳时节、中秋月圆前五天呱呱坠地,来到了这个世上过她第一个与家人的团圆节。
这个那么想来看看世界的孩子就是我。
妈妈1957年离开松阳和女生的合影,我曾好几次发过朋友圈。我很想知道,当年的这些女孩还在吗?他们今年也该八十多了岁了吧?在她们像花儿一样的年龄接触过的这位詹姓老师,还有人记得吗?她小时候的家就在离城中心詹氏兄弟进士牌坊不远的悠长的巷子里。我每次试图在老巷子里找到未曾见过面的外婆家老宅,总是七拐八拐之后就迷了路。
松阳下马街的詹氏兄弟进士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