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里的岁月情长
王健民
46年前,临涧村庙会的喧嚣早已散去,可那两个穿着半袖白衬衫的少年,还坐在那张褪色的照片里,隔着时光,静静地望着前面。
照片是1979年秋天在临涧村庙会上拍的。在戏台不远处的寺后院,次营供销社照相的李师傅安排我和李海龙坐在两个方凳上,身后是专门支起的那块绘着亭台楼阁的布景。17岁的我们穿着那时候时兴的半袖白衬衫,还戴着“奢侈”的手表。海龙微微侧着身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想,那大概是青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朦胧期待吧。
照片无声,却轰然推开记忆的闸门。忆往昔,初中同读中八班,高中共赴上河村,恰是“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真正完整的记忆是在上河村那间四面透风的教室里的学习情景。
那是1977年,春寒料峭,我们一同踏入新办的高中班。国家正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而我们这所山区学校,犹如早春冻土里一株羸弱的树苗,说是高中,不过是几间低矮的砖瓦房,师资短缺到理科老师常常由一个人兼任,数理化成了天书,反倒是语文课成了我们贫瘠精神里唯一的沃土。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倒有了更多时间读自己喜欢的书。海龙那时候就显露出文采,记得班里有一次组织辩论赛,他在黑板报上写了一首关于“知了”的文章——大概是他的开山之作吧。确切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是针对当时学校或者班级争辩的个人看法,至少已经能够通过文字形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那时候读着,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来,竟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高中二年,我与海龙,一个学习委员,一个生活委员,在共同的学习和生活中,因着对文字的热爱,两颗心渐渐靠近。
1979年初,董封学校从三所社办高中选拔学生组建理科复习班备战高考。我和海龙一前一后都选上了,拿着铺盖兴冲冲来到公社所在地。入班后高兴了没几天,却发现课堂上老师讲的函数、万有引力定律、化学方程式等,于我们来说简直难如天书。那是我们第一次尝到力不从心的滋味。新组建的理科班,四五十号人,多半是复读了几年的往届生。联合校配的师资确实是最好的,可我们的底子实在太薄。每天的数理化课上,老师在黑板上演算,我们也在努力学习,却总感觉懵懵懂懂。那滋味,犹如看着一列火车从面前呼啸而过,你想追,却怎么也迈不开腿。熬了一个多月,实在撑不下去,便一同申请转到了文科班。
那三个月,我们拼得很苦。每天清晨,在教室里点起煤油灯学历史地理;白天在空堂时间偷偷跑到河滩的麦地土埌前背政治,晚上熄灯后,还偷偷在被窝里看作文。高考前,我们还私下约定:万一考不上,就去他老家那间小屋自修。反正在学校也多数时间靠自学,等到第二年再参加高考。
可命运偏就不按约定来。那年高考,我侥幸达线,海龙却差几分落了榜。后来听说,阳城一中按上年高考成绩发通知让他去复读。他兴冲冲地去了,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家里实在拿不出住校的食宿费。第二年在次营老高中参加高考预考,偏偏赶上湿毒侵体,加上医生加量用药,致使精神恍惚,咬着牙考了一半,终究没能正常发挥。尽管学校领导几经周折为他争取到高考名额,终因心情压抑,停学几月,名落孙山。就这样,大学之门,终于在他面前沉重地关闭了。
1980年夏天,他背着行李回到了双美老家。那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大约三里外就是我的老家临涧。后来的几年里,我们竟没有见过一面。我在外读书,毕业后分配到一所高中任教。不久,父亲又卖掉老宅举家迁出山外定居。后来听人说,海龙在生产队当记工员,当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当农村信贷员,甚至还到大山里去割灌木——那是极苦的活,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口子。夜里回到工棚,别人倒头就睡,他却独自坐在外面,望着天上的星星,思考着如何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正如他后来所述,那次进山前还带着迷茫,返回时已经满怀希望。接下来在村里的生活,无论劳动、工作多苦多累,每天晚上都要点起煤油灯,在小黑屋的木头桌子上铺一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什么?写山里的日出,写树上的鸟叫,写那些和他一样在深山里讨生活的乡亲。稿子寄出去,石沉大海是常事;可他不灰心,依旧一篇一篇地写,一篇一篇地寄。
终于有一天,省里的报纸发了他的一首小诗。虽然只有豆腐块大小,却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生活。其后,他坚持写通讯报道,多篇被省市县报刊采用,受到表彰。终于,在刚进入九十年代时,乡领导慧眼识珠,选拔他到乡政府上班,主要工作为写材料,虽然暂时没有编制,却是他心灵的慰藉、人生的舞台。
再相逢,已是十余年后的1993年。我结束了进修,在县二中安顿下来;他几经辗转,凭着一支笔,从乡政府写进了县煤运公司的办公室。见面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肩膀,那手掌下的触感,已不再是少年单薄的筋骨,而是被生活磨炼过的结实与沧桑。我们似乎都从一场漫长的泅渡中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总算脚下有路,心中稍安。后来,我去他在煤运公司的宿舍楼,常看见他伏案的身影。他写公文,也写散文,公家的稿纸和私人的笔记本摊在一处,两种文字,一种筋骨。再后来,他调去市里,成了“李主任”,又成了人们口中的“李老师”。
2009年,海龙的第一本书《与往事干杯》出版了,之后是《滴水藏海》,接着是《我的故乡叫双美》。无论散文集还是诗集,名字起得淡然,那“干杯”里有多少涩味,那“藏海”的滴水中又压缩着多少波涛,大约只有我们这样从同一个泥泞里跋涉过来的人,才能略品一二。
《我的故乡叫双美》一书的文字干净、细腻,写故乡的山,写故乡的水,写那些平凡的人和平凡的事,读来却让人心里暖暖的。家乡的文学圈里,渐渐有了他的名头。可他依旧是那个谦和的海龙,无论见面还是电话,说的还是书,还是文章,还是那些年的人和事。
退休后,他的“文心”反倒愈发蓬勃。得知我准备组织一次与“涧水书阁”有关的采风活动时,海龙忙前忙后,像一个操心出力的管家,提前几天就和我商量流程,帮着策划。活动当天专程从晋城赶回来,帮忙布置会场后,又站在路口接待来访的文友们。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倒像这是他的事似的。活动结束,海龙有感而发,亲笔写下了“品味书香”四个字。为老家文学社新书《云水文澜》校稿时,他让儿子专程驱车从晋城送他回来,一字一句核对,较真得像面对头等大事。
他办了个公众号,叫《日月留华》,不仅自己发作品,还义务为文学爱好者推送作品。他说,总要给光阴留点痕迹。这痕迹,不是功名,而是他从未背叛过的、那个在黑板报上写“知了”的少年。他的重情义,是刻在骨子里的。看望有恩的老同志、问候年迈的老师,数十年如一日,郑重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这仪式感,或许源于他对“情义”本身的敬畏——那是我们这代人,在动荡与变迁中,所能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不变之物。
前几天整理书柜,又翻出那张珍藏着的老照片。46年了,照片有些发黄,边角也微微卷起。可两个少年的面容依旧清晰——瘦削的脸庞、干净的白衬衫、眼里那点对未来的期盼。
法国人罗兰·巴特说照片是“时间的面具”,文字是“时间的标本”。这张老照片,便是一具薄薄的面具,揭开后看到的是海龙从中学时走来的越来越宽的文学之路,是我们被时代洪流裹挟、沉浮、又各自在曲折航道里寻得一方安稳的整个历程。我们的友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它始于共同对一句“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懵懂感喟,淬炼于“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困顿时节,而后沉淀为“明月何曾是两乡”的平淡相知。它像照片的衬底,默默托着上面已然凝固、我们青春的模样,任凭岁月在其上泛黄、斑驳,却始终未曾脆裂。
我捧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南宋诗人陆游的两句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海龙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显赫耀眼的头衔,可他用自己的笔,记录了一个时代、一片土地、一群人的悲欢。他的文字,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带着草香,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与真诚。
照片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扇窗。窗外暮色渐合,将照片上的影像慢慢融进一片温暖的昏黄里。我仿佛又听见了1979年庙会上那遥远的锣鼓点儿,嘈嘈切切,最终化为一片寂静的嗡鸣。那嗡鸣里,有两个少年,正从时光深处,并肩向我走来。
【作者简介】王健民,中学高级教师。主编《阳城五中志》《云水文澜》、编辑《中共阳城县历史纪事(1978-2012)》和《阳城县宗教活动场所和民间信仰场所选编》(上中下)《铭心岁月背后的故事》等;创办濩泽文献馆。现为晋城市和阳城县作家协会会员、晋城市太行乡土文化研究会会长助理和阳城县老科学技术工作者协会秘书长。
本期责编|王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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