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节,是个特别的春节,因为突发疫情,很多传统过年方式都被颠覆,大年初四,和我一起回老家过大年的妻子、儿子要飞回乌鲁木齐,外甥女一家也要开车回唐山,让大姐和他们去唐山,大姐说兄弟你和妈在一起,我去几天就回来,也出发了。一大家子人突然就剩下我和老母亲了,屋里安安静静的,我感觉这是上天眷顾,不由得有一种窃喜。
多少年了,能安安静静地单独陪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太少了,我就定下心来。后面疫情严重了,全国按下了暂停键,很多人心急如焚,而我却暗自得意,就让我静静地陪在老母亲身边,听老人家念叨从前的事,和老母亲说现在的变化,看从前的老照片,说串窑街老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
坐在老母亲的卧室里,阳光斜斜的透过鲜红窗花的玻璃,老母亲花白的头发一如既往的梳理的整整齐齐,慈祥的微笑着,我问,过年怎么没有摆我爹的照片?母亲笑着说,不想摆了,离开我这么多年了,给我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和一大堆事,想起来就生气。
我知道老母亲在说气话,就央求母亲拿出父亲的照片看看。老母亲经不起我一次次请求,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翻开一些本子、杂物,从最里面的底下拿出一个黑漆边的老相框,我一看就知道是父亲那张照片的相框。母亲一边拿一边说,你爹他们单位要办一个证件,才照了一个一寸的证件照,他一直不喜欢照相。
老相框挺有分量,漆黑的木质框,岁月久了,接口处有了缝隙,玻璃也是老式的那种厚一点的,淡淡的绿色,一张薄薄的三合板上,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白纸,父亲放大了的照片就在中间,玻璃上下用两个小小的钉子固定在相框上。
照片上的父亲,目光深邃、沉稳,我指着照片和老母亲说,看看我爹的耳朵,也挺大,怎么就没有福气?母亲说哪有那么多讲究,有没有福气和耳朵大小没关系。那是父亲40几岁的照片,想想,父亲离开我们也快40年了。母亲说,看看,40几岁显得多老。放在抽屉里吧,不用年年摆了,老老实实呆着,保佑全家就好了。我知道,母亲不愿意天天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和自己的伤心事。可是,父亲的照片一直就在母亲的床头柜里,静静的陪伴了她一年又一年。
放好父亲的照片,我和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阳光有些斑驳了,我陷入了沉思。是的,父亲生前留下的照片极少,我见过的还有一张父亲和大姐的合影,那个时候,大姐4、5岁的样子,梳两个朝天的小辫子,一件碎花衣服,乖乖的坐在父亲身旁,开心的笑着;父亲有些拘谨,带着布帽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炯炯,很年轻。
我一直嫉妒大姐,和父亲拍照留下这样一张珍贵的老照片,还把照片用手机翻拍下来,一次次的放大,想好好看看“年轻的”父亲。和我记忆中的父亲同样的严肃,同样的很认真的样子,是的,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能拍一张照片,就是一家人天大的事了。
2022年夏天,母亲病危,我回到老家,瘦骨嶙峋的母亲虽然瘫痪在床两年多,意识却一直极其清醒,从来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问她也是轻轻摇头,想象一下就知道,天天躺着有多难受,可是母亲始终没有一句说难受。那天,我又问起父亲的照片,母亲让我从旁边的抽屉里找出来,有些凄苦的说,要是我走了,他也没地方去了。我仿佛被重重击了一下,瞬间泪目,我抚摸着母亲的手说,放心吧,我要带回家。母亲啥也没说,安静的眯起了眼睛,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
母亲是个极其传统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这个长子。其实我一直都这样想,父亲的老照片,一定是由我保存才符合传统伦理。那个七月,母亲安安静静的走了,处理好母亲的后事,过了七七守孝的日子,我把老父亲和老母亲的照片小心翼翼放在行囊中,带到了如今我居住的地方,把双方父母照片,都恭恭敬敬的安放好。我要让这份陪伴持续,是的,父母的照片,是让我安心的无声陪伴。
现在,我经常去看看父母的照片,默默地喊一声老爹老娘,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和他们说说心里话,感觉很安稳、很平和,是的,有了这份无声地陪伴,这个时候的我分明感觉到,我依然是个有父母关爱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