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见证师生情
王文田
2020年11月中旬,我们月坛中学曾赴陕西省延安县下坪公社插队的知青群里,传看着老校友徐文生托我转发进群的几张老照片,围绕着这些老照片背后,是几个师生情深谊重的感人故事。
这些故事发生在1969年7月,北京知青慰问团来到延安,月坛中学的王洪玉、张铭伟两位老师和驻我校军宣队代表一行三人,专程赶到距离延安县城130多里的下坪公社,与先期到达的由月坛中学校领导派到下坪公社看望知青的邱益鸣老师和军宣队卫生员小何汇合,到各生产队去看望慰问本校知青。他们到达马家沟生产队时,发现70届年仅15周岁的孔庆华同学因严重水土不服,双腿双股、前脑后背起了大面积疱疹又疼又痒痛苦难耐,有几处挠破的地方渗出了许多黄水,双腿溃烂举步维艰,连吃饭都要靠同队的徐文生同学帮着去坡下的知青灶取回饭菜食用。由于营养不良加之怪病缠身,导致孔庆华的身体非常虚弱,当地医院已无法治疗,他只能卷缩着身体躺在知青窑洞的土炕上忍受病痛。
几位老师和军代表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当即决定让孔庆华同学尽快回京治疗,在与公社领导沟通后获得了批准。慰问团完成了在下坪公社的慰问工作后,几位老师和军代表决定留下卫生员小何继续开展医疗巡诊工作,其余人员第二天一大早带着孔庆华一起动身,送他回北京看病。因公社驻地离马家沟生产队有20多里的山路,就决定分两路出发,慰问团的三个成员和邱老师从公社起程,孔庆华由徐文生陪同由马家湾生产队起程,两拨人员后半夜同时出发,早8时前赶到蟠龙公社长途客车候车点汇合。
动身那天的凌晨四点多钟,徐文生搀扶着孔庆华缓缓而行,来到早已在车箱里铺好垫子的毛驴车旁,扶着孔庆华让他半躺在毛驴车的车厢里,马家沟队的生产队长吕培元亲自赶车护送,摸着黑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走了20多里,上午8时前赶到了集合地点,几位老师和军代表也随后赶到。告别了热心相助的吕队长,一行人搀扶着孔庆华登上了每天只发一趟乘客非常拥挤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行驶了100多里来到延安县城东关长途客运站,下车后徐文生就近找了间小旅馆,把孔庆华和邱老师安顿好,就陪着几位慰问团成员前往延安南关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清早,徐文生赶到延安东关客运站,帮着邱老师把孔庆华送到长途车上坐好。从延安到北京一路上还要换乘两次火车,行程2000多里,这一路上的护送任务就要靠邱老师一个人承担了。
和孔庆华、邱老师依依惜别后,徐文生又赶回南关招待所,与两位老师和军代表汇合。那天正好碰到月坛中学去南泥湾公社插队的谷洪谦同学,特地赶来看望学校老师和军代表,几个人结伴而行,参观了延安的几处革命旧址,并用军代表带来的徕卡相机合影留念。
慰问团回北京后,徐文生在下坪公社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当年就成为每天挣10分的最强劳动力,由于表现出色,多次被队干、社员推荐招工分配,但都因受出身问题的影响,政审没有被通过,他在农村生活了6年零10个月后,于1975年12月份被招到山西大同工作。由于工作紧张,难得回北京探亲休假也是来去匆匆,加上唯一的一本通讯录丢失,徐文生与许多同学老师失去了联系,后来几经周折,才在2020年11月初与我恢复了联系,并且很快就和孔庆华取得了联系,并得知孔庆华也在苦苦寻找着几位恩师和他的消息呢。随后徐文生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照片,委托我转发到下坪知青群里,让知友们帮着寻找日思夜想的老师和同学的消息。
群友们见到这些老照片和相关信息后,立即引起了大家极大的关注和重视,许多热心的知友纷纷发出信息四处联系,短短一天多的时间就传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几位老师都还健在,和群里许多知青都有联系,经常一起聚会见面。热心的徐岩同学还把几张老照片发给了张铭伟老师,张老师看到后激动的回复:“这些老照片我也保存着呢!”他多年来一直关注着这几位学生的情况,现在终于盼来了好消息,令张老师非常高兴,他也期望着早日和学生重逢相聚呢。
但是王洪玉老师如今已是86岁高龄,加上疾病缠身行动很不方便,之前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客了,这次我们前去看望,她会同意吗?热心的刘玉敏大姐认为,这次的世纪重逢是一件大好事儿,肯定会让她曾经的班主任王洪玉老师高兴的。于是刘大姐就在11月30日上午拨通了王洪玉老师的电话,王老师接电话后,得知几个曾在延安插过队的学生准备前来看望自己时,立即高兴地表示热烈欢迎,并迫不及待的提出第二天就要和大家见面欢聚,这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
苦寻恩师费工夫,
忽闻老师盼相见,
重逢要谢校友助。
2020年12月1日上午10时,刘玉敏大姐手捧鲜花,搀扶着78岁的张铭伟老师,领着我和徐文生、孔庆华夫妇一同来到王洪玉老师家,进门后刘玉敏大姐首先向王老师献花问候,其他人陆续进来和王老师见面问好,虽然已有51年没见过面了,王老师还是一下就说出了几个学生的名字。
孔庆华见到思念已久的恩师,一下子扑到王老师身边,眼含激动的泪花向王老师讲述起当年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并动情地向王老师表达感恩之情,此情此景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当年病重举步艰,
双腿溃烂难向前,
幸得老师全力助,
病退回京人生变。
茫茫人海相觅难,
五十一年未谋面,
魂牵梦绕盼重逢,
今日欢聚随心愿。
对几位老师的感恩之心,孔庆华一直没齿难忘,经常给夫人、儿子提及此事。这次见到王老师,夫妇二人把准备了多年的感激之词,当面向王老师尽情倾诉,为了表达一份心意,孔庆华夫妇提前泡发好了一大盆梅花刺参,带给王老师滋补身体。
随后王老师和大家一起传看着那些老照片,一同回忆起当年的许多往事,张铭伟老师记忆力真好,还记得当年照片中所有的人的名字。
上图左起,杨景礼、张铭伟、徐文生、谷洪谦、王洪玉。
看着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回想起共同经历过的往事,令在场的师生思绪难平感慨万千,老照片中的军代表杨景礼,因军训队从学校撤走后就失去了联系,在南泥湾插队的谷洪谦也于前些年病故,令人唏嘘不已:
别梦依稀忆延安,
师生留影故居前,
学生少年多壮志,
老师勉励志要坚。
人生境遇多蹉跎,
半个世纪再相见,
师生同是白发人,
唯有思念未曾变。
师生久别重逢,说不完的故事,问不尽的过往,在热情洋溢的交谈中,张铭伟老师还向大家提供了邱益鸣老师的联系方式,这让孔庆华更加激动,当即表示会尽快联系邱老师,并盼望着早日与恩师重逢相聚。时间过得真快,不觉间就要到中午12时了,为了不影响王老师的休息,我们该告辞了,大家共同祝福王老师保重身体安度晚年,我们互道珍重依惜告别,临行前师生合影留念。
上图左起:王文田、徐文生、王洪玉、张铭伟、刘玉敏、孔庆华
为庆祝这次难得的相聚,孔庆华夫妇早已定好了月坛中学附近的老字号饭庄《烤肉宛》雅间,设宴款待恩师、知友以表感谢。
汽车路过月坛中学时,我们下车来到母校参观游览,月坛中学早已改成以日语学习为主的完全中学,1966年在校任教的那些教职员工,现在都已全部退休。但当我们看到熟悉的校园时,还是不约而同地聊起了曾经在母校学习生活的经历,文革前老师们教书讲课认真负责,对教学工作兢兢业业诲人不倦,学生们认真听讲努力学习,不同程度地学到了老师们精心传授的各科知识,1966年6月开始的那场运动,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女校长肖静惨遭迫害含冤自杀身亡,许多老师也受到迫害蒙受冤屈,我们也中断了学业,学生中的大多数人随着上山下乡的潮流,走出校门分赴到全国各地的乡村、农场。在后来的工作生活中,我们深感自己学到的文化知识太重要了,而我们能用有限的一点文化知识在工作生活中发挥作用,是要感谢当年在学校期间得到老师们的精心教导,给我们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每当我们感到知识匮乏时,就越发感到学习文化的重要性,也就更加怀念学校老师的教育之恩。
离开母校,我们来到《烤肉宛》饭店雅间,张老师送给每位学生一幅自己亲手书写的精美书法作品,我在席间即时写了一首藏头小诗,向张老师表达谢意,诗中暗含“老师为尊”四字:
老师书法棒,
师生情意长,
为吾留墨宝,
尊贵永珍藏。
相聚时难别亦难,互道尊重再相见,临别时刻,大家共同举杯,衷心的祝福各位师生保重身体,快乐安康,阖家幸福。
美酒佳酿窖里藏,
年份越久愈醇香,
试问人间何为贵,
师生情谊更深长。
写于2020年12月3日
2026·3·11·编辑
往期回顾
姬塔村的知青
王文田
1969年元月9日至2月1日,我们6位北京月坛中学同届不同班的六八届初中生,分两批来到陕西省延安县下坪公社李崖窑大队姬塔生产队插队落户,开始了远离父母踏入贫困山区艰苦奋斗的知青岁月。当时共有4女2男6位知青,年纪大都在十六、七岁。
从首都北京来到三千多里外陕北高原荒凉偏僻的小山村时,正逢寒冬腊月季节,看到村里的大人孩子们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上面缀满了五颜六色的补丁,许多孩子空心穿着单薄的棉衣棉裤,有的地方刮破了露着棉絮,有的露着半截腿光脚穿着双破布鞋,许多人手上被冻出裂口,多日不洗的头上、脸上、手脚上结满了黑痂,能穿上光板羊皮袄的就算是条件不错的人家了。队里社员大多住的是依山而建的土窑洞,有几户人家的土窑洞用石料接上口子装上了木门窗,所需的修建费用是要经过多年的积攒才能凑够。有些贫困家庭的土炕上,连张完整的炕席都没有,各家的厕所极其简陋,不论男女老幼,解完大便都是用土疙瘩擦腚眼,妇女更没有见过卫生纸,这里的贫困和落后令知青震惊。
姬塔队离不设集市的下坪公社25里,离最近的设有集市的子长县寺湾公社30多里,离延安县最近的设有集市的蟠龙公社55里,离最近的玉皇庙公路长途汽车站70余里。村里有的老年人一辈子没有走出深山去过县城延安,村里许多年轻人还没有见过火车、汽车。由于山大沟深交通不便,村民要去赶集,先要走出十几里崎岖蜿蜒的山间小路,才能到达稍平坦一些的川道继续前行。
因山陡路险,春耕时节往山上、沟里送粪要靠人背驴驮,夏秋收获时节,散布在村周围方圆十几里远近的山头、坡梁、沟洼地里的农作物,都要靠人力背回来。
最大的困难是没有电,给日常生活带来许多不便。为了省钱,村里的老乡们使用麻油灯照明,晚上天黑后,勤快些的婆姨、女子们会借着昏暗的小麻油灯光纺线、织布、纳鞋底、做布鞋、缝补衣服。
队里没什么副业,一个壮劳力每天挣够10个工分算一个工,副业分值一个工只有几分钱,经济收入主要靠分粮和其它农产品。
知青进村开的第一次座谈会上,白长彪书记特意向我们介绍了队里的优越条件:姬塔队喂养了一匹枣红色的种马,每年的配种收入能挣一些钱,队里还养了两群羊,靠卖羊毛、羊绒也能给队里增加不少收入,所以姬塔队的副业收入比起别的生产队要高出不少。
我们两位男知青借住的这户社员家,房东大娘年龄约60岁左右,中等身材体型较瘦,缠过足脚很小,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上下坡很吃力,但房东大娘特别能干,一天忙到晚从不闲着,为了帮孩子多的大儿子家解决一些生活困难,只要有点空闲时间,房东大娘不是盘腿坐在小纺车前纺线,就是坐在一台老式的木制织布机前织土布。许多时候看到房东大娘坐在古老的织布机上辛辛苦苦干上好长时间,才能织出一两寸宽的土布,要织够能做一件衣服的土布,是需要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的。后来得知姬塔队还有几家也有织布机,勤劳能干的妇女把织出的土布给家人做成衣服,就能把分配到的布票节省下来,拿到集市上换点粮食以补贴家中吃粮开销,解决温饱问题是当时队里社员生活中的首要大事。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的一天上午,房东大娘的一个远房亲戚,背着一箩筐胖嘟嘟的猪娃,走了十几里的山路,第一家先来到我们村出售他的小猪,已经断奶并做了绝育手术的小猪娃每头6元,并明确告知他是急着筹款给儿子提亲送彩礼,这次卖猪娃不要粮食折换,不赊账,要现金。但因我村头年受旱粮食减产,各家分的粮食不多,更拿不出现金购买猪娃,卖猪娃的老乡在村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卖出去一头。
为了帮亲戚的忙,房东大娘找到任知青组长的我,热情地向我介绍了一番养猪的好处,并说知青来插队,国家供给你们的口粮比社员都多,把毛粮精加工后剩下的谷康和麸子,拌上碎洋芋、野菜熬熟了,就是最好的猪饲料,把猪喂大了,又能吃肉还能卖钱增加收入。我听了大娘的介绍,觉得挺好,就从知青账上支出6元现金去买猪娃。闻讯赶来的白书记,仔细地帮我在6头猪娃中挑选了一头最壮最大的,并介绍说这种猪是土洋杂交品种,好养活长得快,如果喂的好,10个月左右就能长大长肥。
房东大娘听说后,犹豫再三也决定买一头猪娃喂养,她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才拿出由两张壹元和十几张壹角、贰角、伍角凑齐的5元钱,去和卖猪娃的亲戚商量,能否用这5元钱买下最弱小的那只猪娃,那个亲戚到也爽快,挑出最弱小的那只猪娃卖给了房东大娘。随后,主家背起剩下的猪娃向村外走去,当他已走出半里多路时,房东大娘突然觉得还是加一块钱买头壮实的猪娃好养活,于是她赶紧迈开小脚,颤巍巍地赶到村口,向走出很远的亲戚大声呐喊,让他赶紧回来重新换个猪娃。房东大娘转过身来,又让房东大伯去大儿子家借一块钱,过了好一阵,房东大娘的大儿媳妇拿着东拼西借来的几张皱巴巴的几角钱凑成的1元钱,交给了早已返回村的卖猪娃老乡,房东大娘用那头最弱小的猪娃换回了精心挑选的第二号强壮的黑猪娃。
送走了卖猪娃的亲戚,房东大伯把大黑二黑两头猪娃都放到了他家的猪圈里,两头小猪相依为伴,在圈里过得还很安稳。
时隔几日,住在离房东家不远处的梁怀壁队长,也从三十多里外的亲戚家赊(秋底付款)回来一头白色健壮的小猪娃。这三只小猪娃被喂养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之后的日子里,几头小猪清早各吃各家的猪食,吃个半饱后,见主人不再添加食物,就摇晃着小尾巴相跟着走下山坡,去村前不远处一大片湿润的沟滩草地里,一起满地寻找着能吃的野菜野草,天热时还会跑到泥潭里打滚玩耍,下午太阳快落山时,三头小猪又会结伴走回来,各自回家在门外等待主人喂食,晚上的这一顿猪食,要让小猪吃饱以便于长大。
姬塔生产队地广人稀,站在队里最高的山头上放眼四望,村子周围几十个山头上光秃秃的没有几棵树,一望无际的山坡、崖畔、沟壑里生长着许多能当柴烧的杂草,只是在山沟、村边湿气较大的地方种植了一些柳树、桑树、榆树,全村的梨树、杏树、沙果树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寥寥几棵。农田大部分是坡地、沟地,没有一分川地,开荒种地完全是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时粮食收得多一些,社员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如果遇到旱涝冰雹等天灾,会严重影响收成,社员的生活就会更加艰辛,吃粮做饭时添加糠皮、麸子和野菜的日子就会更多一些。
全村仅有一口流量不大的泉水井,白天仅够村民轮流担水回家做饭,晚上溢出流到山沟的泉水,被社员修的一道小土坝拦住,形成一个长十几米宽三四米的小水塘,供队里的牛、驴、马、羊等牲畜饮用。由于严重缺水,队里的社员很少洗衣拆被,十天半月难得洗一次头脸,一年难得洗几回脚,身上穿的衣裳很少换洗,大人孩子的身上都长有虱子,知青到村里没多长时间,身体就招上了虱子,刚开始时还被虱子咬的难以忍受,时间一长习惯后,就不去在意身上长虱子的事情了。
由于缺水,队里种的蔬菜品种很少,多以耐寒的南瓜、土豆、胡萝卜、蔓茎、山白菜为主菜。所幸在广袤的黄土高原大地上,生长着生命力极强的黄花菜、灰灰菜、苦菜、荠菜、马齿苋、野韭菜、小蒜、地耳等许多种取之不尽的野菜,为村民们提供了大量的以菜代粮度过饥荒的宝贵资源。在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知青们经常看到村里几位失去挣工分能力的老人,拄着拐杖迈着蹒跚的步伐,领着两三个还不够挣工分年龄的小娃,拎着小筐在黄土高原的山坡中、崖畔上、山沟里,寻找着各种能吃的野菜,为了生存,从年迈的老人到幼小的孩子,都在顽强地发挥着自已那点微薄的力量。
知青刚到生产队时,当地政府每月发给每个知青10元生活费(含灶具费),食用油3两和36斤供应粮,这36斤精粮标准,到粮站取粮时按比例可以购得几斤麦子、十几斤谷物、二十几斤高粱、玉米等共计45斤毛粮,我队6位知青每月的口粮加起来共有270多斤毛粮。上次领知青口粮时,队里派了一个好劳力,赶着两头毛驴爬坡越沟、趟水过河往返140多里地,中途还要在蟠龙镇住一晚,历时两天才能把粮食驮回来。
春节时,虽然各家社员热情地给知青送来了一些油馍馍、黄馍馍、油糕、豆腐、豆芽等年节饭食,知青们过了个愉快的春节。但由于缺油少菜,加之知青初来乍到,不会用五谷杂粮做当地的饭食,生活中面临着许多困难,为了帮助知青度过生活难关,白书记和队干部商议后决定从3月1日起,将我队的6位知青分派到6户生活条件不错的社员家搭伙吃两个月的饭,这样能帮助知青度过春荒时节青黄不接的最困难时期,知青每人每月留1元钱零花,剩下的9元生活费、3两食油,再把毛粮折合成36斤粮票,一并交给各自搭伙的社员家自行调济伙食。
队干部的这一决议得到了全村社员的拥护,这件事情很快就得到落实:女知青刘同学去了白书记家,赵同学去了回乡教师安文宽家,另外两个女知青分别去了赤脚医生安广俊家和妇女队长武保兰家,男知青葛同学去了梁队长家,我去了房东大伯景步清家。
2月28日一早,白书记带着我赶到公社说明情况,得到公社领导的大力支持,特批给我队知青可以把口粮领成粮票的请求。随后,我们在公社领取了我队知青两个月的生活费,拿着公社开的介绍信赶到30多里外的蟠龙粮站,顺利地领回了两个月的食油和粮票。下午在蟠龙镇随便吃了点饭,我和白书记就连夜赶回了生产队。
姬塔知青分散到社员家搭伙吃饭期间,受到各家社员热情的接待和周到的照顾,这几家的大人和孩子们吃粗粮和加了谷糠、麸子的食物,把精粮做的食物让给知青吃,各家都想方设法变化着花样,粗粮细作尽量让知青吃好吃饱,陕北老乡淳朴厚道、心地善良、真诚待人的优秀品行,让知青们深受感动。
他们还热情地给知青传授各种生活技巧和劳动技能,让我队知青很快的适应了生活环境。由于减少了加工粮食、砍柴做饭的生活负担,我队知青得以把精力很好地投入到劳动生产中去。几个女知青还把会办黑板报的特长发挥出来,她们利用休息时间,把分布在村里村外土墙上、崖壁前的十几处小黑板充分利用起来,在小黑板上连写带画,把黑板报办的丰富多彩,令社员交口称赞。在这段时间里,小知青们不辞辛苦坚持早晚加工猪食,精心喂养着小黑猪。
经过几个月的磨练,我队知青的生活能力和劳动技能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几个单纯的知青,凭着从小受到的英雄主义教育熏陶,干起农活不怕苦不怕累,争气好强努力学习尽力干好,到5月初再评工分时,女知青刘同学、赵同学已成为妇女队中最强的劳动力,每个工能挣到妇女劳力的满分。5月底才满17周岁的我,也评到了男劳力的最高分10分。男知青葛同学有小儿麻痹后遗症,上山下坡很是费力,干农活也稍逊一筹,虽然只评到妇女队的最高分,但他每天都坚持出工努力挣工分。另外两个身单力薄的女知青虽然没有评到满分,但她俩也是尽力而为,每天坚持出工不掉队。姬塔队知青由于吃苦肯干表现出色,受到队里社员一致好评。
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逐渐长大的两头黑猪和主人慢慢熟悉起来,有许多次看见房东大娘坐在院内的小凳子上,两头黑猪走过来躺下放平身子,房东大娘用两根树枝在两头小猪身上挠痒痒、清泥巴、捉虱子,把两头小猪舒服的直哼哼,知青有时也会凑上去帮着挠痒痒、捉虱子,两头小猪也不躲避,摇着小尾巴任由摆布。在辛苦劳作的日子里,我队知青在喂养小猪的过程中,也给艰辛的生活增添了些许乐趣。
到4月30日,我队知青就要结束到社员家搭伙吃饭的生活,恰好在四月底的前几天,社员刘汉树一家搬进村边的新窑洞居住,他家原先居住的那孔坐落在村子中心的百年老石窑,外加一个小仓窑、一个土豆窖、一个独立的茅厕,还有一个内有带棚顶猪舍的大猪圈,经队干部评估作价,以60元的价格卖给了知青使用。我和葛同学五一节这天上午搬进了沟对面的这孔百年老石窑,知青集体灶也从这天早上重新开伙。当天傍晚大家费了很大劲,才把知青喂养的那头大黑猪赶进了新猪圈,圈养了几天后,大黑猪慢慢适应了新环境,清早吃过猪食,会自己溜达到村前那块草滩地,和二黑、小白汇合一块寻食玩耍,天黑前会自己慢悠悠的走回新家等着喂食。
春夏季节,田野里的野菜长得旺盛起来,每天下工回来,几个知青会像那些勤劳顾家的社员一样,顺势在田间、路旁采一些野菜,人多力量大每天都能采回许多,当天吃不完就洗净晾干备用,既解决了知青吃菜难的问题,还给小猪增添了饲料。每次吃饭时知青们会有意省出一两口饭菜,倒在猪食盆里给小猪增加点营养。
知青认真按照老乡们传授的经验喂养着小猪,猪娃小时候不能喂粮食作物太多,以免光长肉不长骨架反而长不大,待小猪长成六七十斤的克郎子(有骨架但肉少的猪)时,再多加糠皮、麸子等粮食作物,以利于给猪催膘长肉。
整个春耕播种期间,队里在大片土地里种了许多品种的土豆,按照不同品种土豆成熟期的长短,要错开时间断断续续播种二十几天,这个期间队里每次备完土豆籽种剩余的下脚料,都会多送给知青一部分,知青做饭菜时把好的部分挑出来配上野菜熬着吃,剩下的土豆皮、块茎洗净了可以添加到猪食里,有时送来的土豆种籽下脚料当天吃不完,就用凉水泡着能存放好几天。后来这种土豆没有了,知青就按二分五厘一斤的价格,向队里没有养猪的村民家买一些储存的小土豆,即可做菜也能当猪饲料。由于知青喂养的这头大黑猪饲料充足吃得饱,明显比二黑、小白长得快。
队里的社员为了省钱,只会在入冬后的农闲时间去60多里外子长县地界的小煤窑买点煤运回家,寒冬季节做饭时加点煤,能让烧热的土炕温度保持得时间长一些,天不冷的日子,社员就舍不得用煤烧炕做饭了,一年中大多数的日子,社员都是用柴禾、树枝生火做饭,因此上山砍柴就成了社员日常生活中的一件重要事情。知青虽然有生活费,烧煤的时候比社员多一些,但为了节省开支,也还是要经常去砍柴的。
春耕农忙过后的一天下午,我队知青集体出动,到离村五六里远的一个山沟里砍柴,离沟口较近的柴草都被砍光了,我们沿着陡峭崎岖的小道下到四五十米深的沟底,砍到了足够背回去的柴禾,小知青们分别背着沉重的柴禾,艰难地沿着陡峭的小路向山上攀登,当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女知青来到一处狭窄陡峭的山口时,累得顾不上抬头看前边的路况,没有侧身通过山口,行进中身后的柴背子重重的撞在了突出的土崖上,这股力量又反弹回来让她向后下方跌倒,她是用死扣背着六七十斤重的柴背子,结果连人带柴背子在陡坡上连着翻滚了好几个跟头,滚落到10多米深的沟底才停下,所幸土软草厚没有伤到筋骨,但也吓得够呛,听到她的喊声,我赶紧放下柴背跑下沟底,帮着把柴禾背到山顶路平的地方,魂魄稍定的那个女知青随后赶到,背起柴禾又顽强地向四五里远的村里走去。等知青们把柴禾背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这次的砍柴经历让知青们切身体会到了社员生活的不易。
春耕结束就开始锄地间苗了,我队有的庄稼地离村子有六七里远,为了节省赶路的时间,出工的社员到地里去干活,早饭和中午饭都是家里的婆姨女子们做好后,装到瓷罐里挑到地里来吃。知青灶负责做饭的赵同学,每天清早起来就抓紧时间做早饭、喂小猪,早饭做好了小猪也喂完了,然后就挑着知青的早饭罐,和队里其他送饭的女社员结伴而行,及时把早饭送到地里,吃过早饭后,这些既做饭又送饭的妇女还要跟着大伙在地里干上大半晌活,才能挑着空饭罐回村去做中午饭,急急忙忙把午饭做好后,再挑着饭罐送到地里,吃过中午饭和下地的社员一同稍事休息后,还要和大伙一块在地里干到后半晌,才能提前一会儿回村去做晚饭。等下地干活的知青收工后带着采到的野菜回来时,天都已经大黑了。干活麻利的赵同学早已把晚饭和猪食做好,窑洞里昏暗的油灯下,饥肠辘辘的知青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简单的晚饭,窑洞外夜色阑珊中,饿了一天的小猪也一口接一口贪婪地吃着猪食。待吃过晚饭,知青已是又累又困,相帮着把吃饱的小猪关进猪圈,稍做洗漱就抓紧时间睡觉去了,第二天知青们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照常出工干活。这时的知青已知道了农忙时节耽误了农活是要减产的道理,也明白了挣工分的重要性,因此再苦再累每天也会跟着社员一起出工,唯恐给别人留下不懂事受不了苦的印象。
这一年风调雨顺,队里的麦子获得大丰收,知青户分到了两担多麦子,社员们也吃到了久违的白面馍馍。社员家用麦子磨面,会把比谷糠好下咽的麸子留着给人吃,知青户的麦麸子可就成了小猪的好饲料。有了麦麸子,加上夏土豆、西葫芦、豆角陆续成熟,不仅知青的伙食增添了花样,小猪的饲料也丰富了很多,知青喂养的小猪长的更快了,明显比二黑和小白大了一圈,快到中秋节时,知青养的这头黑猪已长成一百三四十斤的大肥猪了。
中秋节前两天的晚上,李崖窑大队召开队干扩大会议时,不少队干和社员都鼓动我队知青把大黑猪杀了过中秋节,也就是在这次扩大会上,我得知姬塔队有一个女知青就要调走去三原老家插队,另一个女知青也准备相跟着先去三原,然后再坐火车回北京看望生了病的母亲。她俩在喂养小猪的过程中都付出了很多辛劳,现在就要离队了,应该让她们也能分享到劳动果实。我当晚就在会上表态,等过中秋节时把大黑猪杀了,把头蹄、下水、板油留下,给知青改善一下生活,把猪肉卖给两队社员一同过节,开会的队干和社员听后都很高兴,纷纷报上要买的猪肉数量。
中秋节前一天中午,我们得知李崖窑队来了两个赶着毛驴车卖西瓜的外村人,姬塔队山高地寒不能种瓜搞副业,队里社员能吃上西瓜是件非常稀罕的事情,我队的知青就准备去买西瓜过节,联想到春荒时队里有6家社员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接纳知青搭伙吃饭,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现在有两个女知青要离队了,还不知以后会不会再回来看望父老乡亲,这次趁着过中秋节,让知青给各自搭过伙的社员家送个西瓜,借以表达感谢之情,我的提议得到全体知青的认可。傍晚时分,我和葛同学往返八九里地,从李崖窑队买了7个大西瓜背了回来,知青户留下一个过节,然后每人抱着一个大西瓜,送给了各自搭过伙的社员家。此事虽小,但知青感恩回报社员的佳话还是传了出去。
中秋节这天一大早,我请了一天假,把村里杀猪手艺最好的老房东景步清大伯请来帮着杀猪收拾,我给他当下手干杂活。我们先把捆好的大黑猪用大抬秤称了一下分量,毛重138斤。然后宰杀放血、烫毛刮皮、开膛分割,去掉头蹄板油五脏下水后,还剩下105斤零几两膘肥肉厚的带骨猪肉。景大伯把带骨猪肉分割成份量不等的肉条,分别称好重量做上记号,忙到中午收工时,两个生产队想买猪肉的社员陆续赶来,经过大家评议,按7角钱一斤的价格买卖,定好价格后,买猪肉的社员有的付现金,有的记账赊,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分割好的猪肉买光了,从帐面上算,共收入72元6角钱。知青留下头蹄、下水、板油和一小条没有切割整齐的猪肉改善伙食。
按当地习俗,我过给了帮着杀猪分肉、收拾下水忙活了大半天的景大伯一个工的工分,还把带着尾巴的一小块后臀肉送给他作为酬谢,晚上再管一顿带肉的饭菜即可。
中秋节晚上,知青灶的饭菜非常丰富,蒸了一大锅白面馍馍,做了一大盆猪肉土豆炖粉条、一大碟盐水煮猪肝、一大碗烧大肠、一碟辣椒炒腰花、一大盘炖大猪蹄子。也可能是同伴将要离别引发的伤感,加上知青之间原本不太熟悉,虽然已经一起搭伙了几个月,男生女生之间还是不怎么来往,虽说在劳动中知青也会默默地配合暗暗地相助,但男生女生之间很少交谈拉话,现在知道有两个女知青就要走了,真不知道跟她们说些什么才好。吃饭时除了我不断地招呼景大伯吃馍添菜,其他知青都是安静地各吃各饭,气氛显得有点沉闷,但已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肉菜的知青,那顿晚饭吃得特有滋味,把端上来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两个女知青离开生产队不久,房东大娘下陡坡时不慎崴伤了脚,不便上山挖野菜了,加之秋粮还没有下来,她家里的存粮已不多了,再接着喂养已长大的二黑猪已是力不从心。她把我和白书记、梁队长叫到家里,商量把她家的二黑猪转卖给知青,房东大娘表示把二黑卖给知青她最放心,知青口粮足肯定能把二黑喂养好。看到房东大娘的困境和信任,我决定买下二黑。经白书记、梁队长和景大伯商议后,把房东大娘家八十多斤重的克朗子黑猪,作价45元卖给了知青。第二天一大早,景大伯把二黑送进了知青户的大猪圈,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二黑逐渐熟悉了新的环境,不管走到哪里,傍晚时分只要听到知青的吆喝声,就会自己走回来吃食。
梁队长夫妇有6个孩子,最大的女孩明娃十二三岁,还不到挣工分的年龄,但这个瘦弱的小女孩特别能吃苦,在家里不但帮着挑水洗衣看护弟妹,还要抽时间领着两个稍大点儿的弟弟上山砍柴、挖野菜。开春时大队办起小学,家里只让八九岁的长子大平去上学,把大女儿明娃留在家帮着照料家务。夏锄结束后,梁队长带着一个社员赶着毛驴车,去子长县寺湾公社修路工程段,拉运石料两个月,给队里增添些副业收入,家里砍柴挖野菜的事情,就要靠明娃姐弟俩完成了。
立秋后的一天下午,我和明娃的舅舅郭殿昌,各背着一大捆青玉米杆送往村里的饲养室,半路上遇到背着一大捆柴禾的明娃和背着一筐野菜的二平也在下山回家,姐弟俩背的份量重走的较慢,我和郭殿昌超过他们来到山脚下的饲养室,卸下玉米杆回头看时,明娃姐弟俩也来到了饲养室顶部离地面5米多高的脑畔上,那里有一道很长的半米多高的土圪梁,我们眼瞅着明娃转过身子,背身朝后准备把柴禾背搁到圪梁上歇一会儿,没料到土圪梁又矮又窄,明娃的柴背子放的太靠外,重心向后偏移,致使柴背子连带着瘦小的明娃一同向后跌落,在空中翻滚了360度,重重地摔到5米多高的崖下,所幸落地时明娃的身子正巧翻落在柴禾背的上面,虽说没伤到筋骨,但也摔得不轻,明娃连摔带吓,脸色苍白,躺在柴禾背上发呆,郭殿昌赶紧上前抚慰了半天,明娃这才缓过劲儿来,哭了几声,擦干眼泪就又背起柴禾领着弟弟回家了,家里还等着用姐弟俩采来的野菜做晚饭和喂大白猪呢。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队种在几处山沟里的玉米、豆角、夏土豆、老南瓜长势喜人陆续成熟。摘豆角、刨洋芋、收南瓜、掰玉米这些农活大都由妇女队完成,采摘时不难,最难的是把采摘下来的这些农作物沿着陡峭的羊肠小道背到山顶,再走好几里山路背回山下的村子。女知青刘同学身强体壮吃苦肯干,每次背的农作物都比其他女社员多,秋收开始,她和同样能干的妇女队长武保兰都被评为妇女队的生产能手,俩人的工分也长到每个工7分,成为妇女队的标兵。
夏秋季节,队里饲养的两群羊主要吃青饲料,拉的粪便又多又稀,羊圈里的地面每天会积满了又稀又粘的粪便,羊倌每天要用黄土均匀地铺洒在粪便上,经过羊群反复踩踏,过上十天半月就会形成又硬又厚的粪土层。十月初的一天下午,女知青赵同学光脚穿着双扣袢鞋,跟着几个女社员第一次去羊圈里干起粪的农活,在光线昏暗的羊圈里,她冒着刺鼻熏眼的羊粪膻臭味,举起镢头用力去刨脚下又硬又厚的粪土层,一镢头下去只刨出一小块,她卯足了力气准备刨第二下时,没想到高高举起的镢头,碰到了羊圈窑洞的顶部,下落时改变了方向,大镢头锋利的前刃重重地砍在了自己右脚背裸露的部位上,砍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窜出老高,痛得她紧咬牙关,把嘴唇都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她赶紧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捂紧伤口止住了血,随后她谢绝了别人的搀扶,用一只左脚蹦跳着回到知青窑洞,躺到炕上休息。
队里的赤脚医生安广俊闻讯后急忙赶来,给她的伤口敷了些消炎药,用纱布包扎起来。晚上收工后,白书记和队干去看望时,她怕给队里添麻烦,就故作轻松的和大伙说:“没关系,过两天就会好的。”由于那阶段正是秋播种麦子的大忙季节,队干部只顾着忙于安排农活,一时疏忽,也就没顾上把她送到医院治疗。直到第八天晚上赤脚医生安广俊来换药时,才发现她右脚背上的伤处仍然没有封口,砍断的一根血管的一头露在皮肤外边,稍微一碰就疼的厉害,这才引起了队干们的重视,第二天一早派了刘正喜大伯,牵着队里那匹枣红马,驮着赵同学去下坪公社卫生院治疗,因伤口错过了缝合期已无法缝合,医生只是把她右脚背上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冲洗干净,把露出来已坏死的血管剪掉,再敷上些消炎药包扎了一下,开了些红药水、消炎粉、纱布,交给赵同学带回去让队里的赤脚医生帮着换药治疗。
回队养伤期间,虽然因脚伤不能出工干活,但她仍坚持每天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用从村里巧手婆姨那里学到的多种烹饪方法,变着花样给知青做饭、帮着洗衣缝补,还要熬猪食喂二黑,让其他知青腾出精力去忙农活。20多天后伤口愈合能正常走路,她又出工干活挣工分去了。因没得到及时治疗,伤口长的不好,右脚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由于得到女知青的帮助照顾,帮我免去了轮流做饭、洗衣缝补的负担,让我集中精力干好农活有了保障,春耕播种开始的第一天,我一个早上就学会了技术性很强劳动强度最重的“拿粪”这个农活,当天就成了“拿粪”主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在梁队长的精心指导下边干边学,很快掌握了所有的拿粪播种方法,从春耕开始第一天起,直到秋播种完麦子,中间除去下雨全队歇工的有数的几天,队里只要有“拿粪”这个农活,我都会主动抢着去干,从头干到尾,一天也没有缺席过,我也因此受到队干部和公社领导的表扬。
我队知青由于集体灶办的好,劳动表现出色,被评为县级先进集体,姬塔生产队也被评为县级知青再教育先进集体。我和白书记都被评为先进个人,当年一同出席了延安县和延安地区首届知青积代会。12月底,我和女知青刘同学、赵同学同一天获批准成为共青团员。
知青来到姬塔队落户后,为了多打粮食解决吃粮问题,队里春耕时违规多开了许多荒地,并暗自实行三七比例的分配方法,提高了按工分分配的比例,鼓励多劳多得促进了社员的生产积极性,又赶上老天爷开恩,这一年下了几场好雨,粮食获得了多年未见的大丰收。
等忙完了收割、背运、打场、分粮分菜等繁忙的农活,已经过了冬至节气。年底也是生产队进行年终总决算最忙的时候,知青们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底能分到多少现钱呢?知青们都等着分到钱做路费,回北京探望日思夜想的父母和家中亲人呢。
12月最后一天的晚上,白书记和梁队长带着会计出纳,拿着两个大算盘和几本厚厚的账本来到知青窑洞,按照队里实行的既复杂又细致的折算方法,详细计算出了我队几个知青年终分配的情况:葛同学虽说出工干活的天数不少,但因每个工的分值低,全年挣到的工分不够基本口粮分标准,不但分不到现款,还要上交近20元的口粮款。女知青赵同学每天做饭误工扣半分,脚受伤误工20多天,全年挣的工分也没达到基本口粮分标准,需上交近30元的口粮款。刘同学的日工分高,全年挣到了1700多分,超过了基本囗粮分标准,超出的工分可以多分到几十斤粮食,还能分到现金8元多。我全年挣到2800多分,远远超过基本口粮分标准,超出的工分不但可以分到比别的知青多一倍的粮食,还能分到现金101元5角5分钱(另外两个离队女知青的工分另行结算)。
几个知青得知了决算结果后,先是沉默了很长时间,谁也不说话,后来不知是谁首先抽泣起来,引得那3个知青都委屈地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知青们都没有想到,一年干到头很少误工休息,出工不怕风吹日晒,干活不叫苦不喊累,坚持多出工多挣工分,付出了多少汗水和辛劳,现在一算账,不但没能挣够回家往返一趟的路费钱60元,还要倒交粮钱,这样的结果怎能不让知青们心酸落泪失声哭泣?见到此景,白书记和队干们赶紧好言相慰,都说你们知青分到的粮食比社员多了许多,明年的粮食肯定够吃,你们都应该高兴才是。听白书记和队干部如此一说,那三个知青虽然止住了抽泣,但还是沉默不语。
我虽然得知自己名下应分到的粮食和现金比他们都多,但看到他们几个伤心落泪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候我为了实现参军入伍报效祖国的宏大理想,一直在努力奋斗争当先进,面对当时的场景,我反复思考了一阵后,向大家说到:“我们少小离家一同来插队,干的活受的苦都一样,出工时间也基本相同,只是个人能力不同,才拉开了分差,这一年的生活中,女知青给了我们男知青很多的帮助,还承担了洗衣做饭的事情,我们是一个先进集体,应该把每个知青挣到的工分都集中在一起核算,大家的劳动所得都放在集体灶上一同分享,明年继续办好集体灶,把生活搞得更好让北京的家人放心。”我的表态得到了白书记和队干们的称赞,也到了其他几位知青的认同。
随后,几个队干部又重新按一户人家一起分配的方法核算,这样一来,我队知青不但分到了足额口粮和其它农作物,而且谁也不用交口粮钱了,知青集体户还能分到60多元现金,加上以后卖掉二黑收入的钱,我队知青来年的生活费也算有了着落。
这次年终会后,我队知青纷纷给家里写信汇报决算情况,尽量多报喜少报忧,但没钱买车票回家的窘境还是避不开的话题,思念儿女心切的父母得知情况后,家中生活就是再困难,也要想方设法把自己孩子回京所需的路费钱寄了过来。女知青赵同学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五个年幼的弟妹,母亲是家庭妇女,全家人只靠父亲每月50多元的工资维持生活,为了给孩子凑路费,父母忍痛以80元的低价,卖掉了家中满族祖先传下来的一件红木雕花大条案,凑够了孩子回京探亲的往返路费。靠着北京父母寄来的路费,我队的几个知青才得以结伴而行回京探亲。
作为知青组长并负责管帐的我,在第一年的集体生活中,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没有让我们队知青额外交过一分钱生活费。为了减轻来年知青灶生活费用的压力继续做到不让知青额外交生活费,我狠下心来,没有给队里的知青发现金补助,只发给回京探亲的知青每人40斤全国粮票,还可以到知青户粮仓里任意挑选新鲜的谷物、豆类,量力而行拿走三四十斤农产品,带回北京让家中亲友分享。因为要看守知青户的财产粮食,还要每天喂养二黑,于是我主动留了下来,没有回家探亲。
我队回京探亲的知青走后不久,延安县政府开始了征收公猪的工作,下坪公社给我队下达了征收两头公猪的任务。这时队里有八九家社员养着猪,由于把猪上交给公家(政府)会少收入不少钱,家里养了猪达到收购标准的社员,都找出种种理由,不愿把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上交,征收通知下达了几天,一直没有社员报名响应。白书记家当时喂养的克朗子猪只有五六十斤,达不到上交标准,为了完成公社下达的征收任务,他不厌其烦地跑东家串西家,对养猪达标的社员耐心开导讲道理,但费尽口舌还是没有人愿意报名参加。上交限期最后一天的晚上,白书记召开了社员大会,明确告知这次上交公猪的时间是明天下午2时准时装车运走,今晚一定要把上交公猪的指标落实下来,如果这次任务完不成,会影响到年底贫困户救济款的发放。来开会的社员任凭白书记苦口婆心反复动员,有的闭目养神低头不语,有的叼着烟袋抽闷烟默不作声,过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人报名。
本来为了照顾知青来年的生活,白书记事先早已通知过我,知青户可以不参加这次生猪征收任务。现在看到社员们左右为难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开口说道:“在我们知青遇到困难时,队干部和社员帮助过我们度过了难关,现在队里遇到困难,我们知青也应该提供帮助出一把力,知青喂养的那头猪可以算一个指标交给公家。”坐在角落里的梁队长听我说完,也激动地向大家表示:“北京来的学生娃都能帮助队里分担困难,我这个当队长的也不能落后,我家的那头猪也算一个指标吧。”看到指标落实,会场的气氛一下轻松了许多,散会前白书记表态,我和梁队长去公社交公猪,是代表生产队完成征收任务,来回赶路的误工,队里给每人记10分做为补助。
第二天天刚亮,景步清大伯过来把我叫醒,告诉我早上不要做饭和做猪食,我和二黑都过他家去吃,房东大娘要给辛苦喂养过的二黑喂食送别。吃早饭的时候我赶着二黑过沟上坡来到他家院子里,不曾想刚和房东大娘见上面,她就厉声对我说道:“你这个学生娃娃憨着呢,害不下(不知道的意思)交公猪可囊(很多的意思)吃亏了,可惜养了二黑一场,连口肉也吃不上啦。”说罢,房东大娘还撩起衣襟抹上了眼泪,景大伯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招呼我回到窑里上炕吃饭。房东大娘今早特意用新糜米面做了几个香喷喷的黄面馍馍,香甜可口非常好吃。她还给二黑的猪食盆里加了半盆小米稀饭,把二黑喂的肚子滚圆,吃饱喝足了蹲坐在院子里,房东大娘走过去,眼中噙着泪水,给二黑最后一次捉虱子挠痒痒。
过了一会儿,梁队长一家老小簇拥着他家的大白猪前来会合,看来大白猪也吃了一顿从未吃过的美味早餐,把肚子撑得大大的。为了喂好这头大白猪,梁队长一家老小付出了多少辛劳,大白猪长壮了,淘气的二平还经常骑着它满院子跑,逗的几个年幼的弟妹开怀大笑,大白猪已成了孩子们亲密的伙伴,现在就要和它分别了,一家人真是恋恋不舍。
我和梁队长赶着两头猪,缓缓地向村外走去,房东大娘抹着眼泪,跟着梁队长一家把我们送到村口,目送着我们走过山坡,消失在沟岔中看不见了,才都转身回去。从我们村到下坪公社要走25里山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头肥猪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累得直喘气。我和梁队长赶着猪走了4个多小时,快到下午一点半了,才走到通往下坪供销社大路旁的几棵大树下,这时看到有几个道远的外队社员,正在把随身带来的几大盆精心制做的猪食,给也是走路过来的几头大猪喂食,那几头大猪把头埋在盆里贪婪地吃着猪食。
我和梁队长继续赶着猪走到供销社大门口时,看到从各条小路陆续赶来交公猪的其他生产队的社员,有的用毛驴车拉着大肥猪,有的自己拉着载有大猪的架子车,还有的用大箩筐抬着大猪,这些送往收购站的大猪,个个被喂得肚子滚圆,那些居住在川道上精明的社员早已掌握好时间,赶在称重装车的最佳时机把猪送来,称重时也能保住毛猪的份量减少损失。
再看我和梁队长家的两头猪,4个多小时走了25里的山路,一路上连拉屎带撒尿,早就腾空了肚子,因口渴缺水,嘴上还冒出许多白沫。从未交过公猪的梁队长这时懊恼不已,拍着脑门对我说道:“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多带点猪食来呢?猪饿瘪了会减少分量的呀!”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当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我们来到公社供销社院内,又费了很大一会功夫,才轮到给我们这两头又渴又饿肚子空空的大猪过秤评级,称完体重,两头猪就立即被装上四轮大拖拉机后面挂车里等着运走。
梁队长家的大白猪毛重144斤多点,我们知青户的二黑猪毛重142斤多点,都没有达到毛重够146斤的乙级标准,只能按丙级的标准收购,每斤收购价也会少7分钱。梁队长看到自家的猪只差两斤重量就能提高一级收购价,顿时急的满脸通红,连忙向收购人员申辩解释,诉说着一路上的艰辛,可怜巴巴地向收购人员提出,能否把我们这两头猪的收购等级提高一级?负责收购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坚持原则,没有理会梁队长的请求。
我俩只得怏怏不乐地拿着收据条子,去供销社柜台排队领钱,我们知青的这头二黑猪能卖71元多点,梁队长家的大白猪能卖72元多点,真是不比不知道,相比现在二黑大白的毛重,都比中秋节知青户杀掉的那头大黑猪的毛重多好几斤,如果是自己杀猪把肉卖掉,不但卖猪肉的收入能超过交公猪的收入,还能把头蹄、下水、板油留下来,给家里人改善伙食,两相对比真是亏大了。这时我才明白房东大娘今天早上嗔怪我的良苦用心,她真的是发自内心地替我们着想,怕我们知青娃吃亏呀。
梁队长更是心知肚明,如果把毛猪等级提上一级,还能挽回点损失。他心有不甘,又去找熟悉的公社干部诉说自己的不平,公社干部也没有谁能帮他解决问题,跑了半天也无结果的梁队长,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到供销社领钱。
我们领完钱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叫,我看到供销社柜台里有面包,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售价一角钱一个。我已有很长时间没吃到面包了,赶紧挤过去把剩下的6个面包全都买了下来。之后我在院子里找到梁队长一同回村,走到没人处时,我从书包里拿出3个面包送给了梁队长,然后三下五除二,我就把剩下的3个面包全都吃进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里。再看梁队长,吃完一个面包后,把剩下的两个面包塞到怀里,他这是舍不得吃,要把两个小面包带回家,分给孩子们尝尝。
回村的道路漫长,今后的生活还要继续。那年我17岁,心中充满了理想……
知青养猪交公的经历,是与我们队知青来到农村第一年的成长经历紧密相连的,在和社员们共同生活的这段岁月中,知青了解到了社会上许多真实情况,提高了在艰苦环境下努力生活的能力,增强了克服困难的勇气和信心,村里乡亲们对我们细致入微的关怀和热忱的帮助,令我们终身铭记。
后记简介:插队期间,我和女知青刘同学、赵同学先后多次被生产队和公社推荐参军、上工农兵大学,都因家庭出身问题受到影响,政审没有被通过。
葛同学1972年8月按照独生子女政策调回北京,到牡丹电视机厂工作。
刘同学1972年12月底招工至陕西商县10号信箱工作,1993年调回北京。
赵同学于1972年12月底招工至延安供电所工作,1989年元月入党,1992年1月调回北京。
我于1971年7月招工至延安汽车修理厂工作,1992年1月调回北京。
2006年4月中旬,我回到姬塔村看望乡亲们,在村里住了6天,和白书记、武保兰、安广俊、郭殿尚、郭殿昌、刘汉树、牛世斗、牛天斗、景世俊、方尚云、王丕富、王丕华、王整社等众乡亲们深入交流尽情畅谈,得知姬塔村在改革开放发展经济政策的推动下,村民通过承包土地自主经营,收到了很好的经济效益,短短几年就解决了温饱问题。九十年代末退耕还林,国家加大了对延安老区发展农业经济建设的援助力度,姬塔村也获得了收益,1992年联上电网家家用上了电。2002年修通了乡村道路,农用车、小汽车可以开到村里。村民还使用上了煤气罐,运煤的拖拉机也能开到家门口,村民们再也不愁砍柴做饭、烧炕取暖的事了。2005年国家拨专款包工包料,给老区农村各乡各村修建了自来水入户的系统工程,姬塔村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
村里大部分乡亲都住进了新建的配上了大玻璃窗的石窑洞,村里许多人家还购置了农用车、拖拉机、小轿车。几乎家家都有大彩电、洗衣机。村里的大人小孩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新衣服和各式各样的旅游鞋、皮鞋。农户家的厕所里摆上了卫生纸,村里的婆姨女子们,把洗干净的卫生巾、乳罩、内衣等妇女专用品,大大方方地挂在院子里晾晒。这里的生活文明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登上村里最高的山顶极目远望,看到周围山坡上成片的树木,沟沟岔岔里植被茂盛,一改过去的荒凉模样,回想当年知青们曾在这山头崖畔、沟沟壑壑中度过的青春年华,不禁令人睹物思情感慨万千。在北京的几位老知青得知姬塔村的生活环境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乡亲们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都由衷地为第二故乡的乡亲们感到高兴。
2025·11·18·编辑
往期回顾
吃苦耐劳脚踏实地的实干家
张寿
文/王文田
张寿是我小学同班、中学同校的发小,1969年2月1日,我们又一起奔赴延安县下坪公社插队,他是一位吃苦耐劳、乐于助人、脚踏实地的实干家。
我和张寿少年时期是北京西城区南顺城街小学的同学,他本来高我一级,但他上5年级时得了伤寒休学一年,我升到5年级时和他成了同班同学,经常到他家做作业。我俩还都是校足球队的主力队员,一有时间就到球场参加踢球活动,彼此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他的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松鹤胡同12号院两间平房里。张寿身为老大,下面还有2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自小母亲因病去世,好在还有慈祥善良的姥姥陪伴并帮助他们料理家务,全家人仅靠父亲一个人的微薄收入维持生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面对贫困的生活,坚强的张寿没有向困难屈服,他每天都乐观地按时上学不迟到,积极参加学校的各项活动,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帮着姥姥做家务活,去公用水龙头打水、生火、择菜、倒垃圾忙个不停。到了冬季,他和大弟弟每天都早出晚归,到附近有供暖锅炉的单位,趁人家倒出来烧过的煤碴还没有运走,在冒着热气儿的灰堆里挑拣没烧透的煤核,提回家烧火取暖,为家中节省开支。为了能多增添点收入,他们还在院子里搭建了几个简易的兔笼,喂养了几只兔子,张寿领着大弟弟,春夏到护城河边挖野菜、割青草,秋冬到供销社菜站拣菜叶,精心喂养着那些为他们带来快乐的兔子,一天忙到晚从不闲着。深秋时节,北京已经很冷了,同学们纷纷穿上了棉衣,为了把棉衣省着穿,减轻父亲和姥姥的经济负担,张寿给自己立下规矩,一定要坚持到护城河边柳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他才穿棉衣,给家里节省开支。
小学毕业后,我和张寿都考上了月坛中学,他分在9班,我分到6班。在校几年期间,我俩经常在一起踢足球。由于张寿出身武术世家,从小练过摔跤、武术,他们班的许多同学向他讨教学习,张寿总是乐于传授热心辅导,那时他的身体已发育的很强壮,又是摔跤高手,但从不执强欺弱,他喜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是班里男生的保护神,在班里的男生中有很高的威信。
轮到我们68届上山下乡时,本来学校有内定政策,家中有困难的学生,可以安排在北京工作。但像张寿这样家庭生活确有困难的学生,因他的姥爷家成份稍高,影响到了他的参军和进工厂,照样被动员到农村插队。
我们同一天来到延安县下坪公社,他去了拐沟里的山尧则大队,我去了沟掌里的姬塔村,两队相差三四十里地,因交通不便就少了联系。但时有耳闻他的消息,他们队共有5名男知青,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其他人出身大多是干部家庭,只有张寿一个人出身是普通工人家庭,由于他身强体壮能吃苦,干起农活不惜力,深受社员的喜爱。我们队的白长彪书记去公社开知青工作会议时,每次都能听到山尧则大队的干部对张寿的赞美之词,白书记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队知青提到张寿,我队的3个女知青和张寿同班,得知老同学表现突出,都由衷的高兴,我也从中受到鼓舞,干起农活更加努力了。由于张寿干活能吃苦有担当,插队没几个月,就被评为队里挣10分的强劳动力。当年我俩一同被评为公社的先进社员和知青积极分子,9月初在公社召开的表彰大会上,已分别半年的我俩难得的见上了面,彼此细端详,都长高长壮了许多,也都成了生产队里的主力劳动力,能够为生产队做出一份贡献了。他还蛮有兴致地向我介绍了他们山尧则知青在队里大水坝中捕鱼的趣事,那个大水坝是人民公社成立不久修建的,当时放养了些鱼苗,后来长成了很大的鱼。他们到队里后发现,当地老乡即不会捕鱼,又不爱吃鱼,水坝里的鱼有的都长成重100多斤、一人高的大鱼。有时村里人到山上干活,放眼望去,能看到水坝里有许多条黑影子大鱼在游来游去。队里的知青让北京的家人寄来一张大渔网,他们曾经用这张网在坝里网住了一条大鱼,费了很大力气把渔网拉到岸边时,那条大鱼已停止了挣扎,几个知青解开渔网,抱住鱼头准备把大鱼抬上岸时,没想到那条大鱼突然拼命反抗,用尾巴抽倒了几个知青,又逃回了深水区,但毕竟因受了伤,恰逢冬天搁浅在了大坝浅水区,被冻在冰层里,村里老乡发现后,凿开冰层,把大鱼拉回村,分给各家喂了狗。听他讲的绘声绘色,喜欢游泳的我,真想到他们队的大水坝去看看,要是能捕到一条大鱼可就解馋了,但那时一心埋头忙农活,一直没机会去山尧则捕鱼。
到1969年底分完了粮食算完了账,下坪公社的知青大多都急切地踏上了回家探亲的路程。后来得知,张寿当年挣的工分多,分的粮食也多,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他尽最大的可能,背回去了好几十斤陕北的五谷杂粮,在家住了没几天,为了省出点儿口粮让家里人吃好点,就急忙赶回队里参加劳动,争取多挣工分多分粮,为补贴家里多尽点力。
1970年5月,管理知青的北京干部进驻公社,7月底把我抽到外调工作队,配合北京干部对各大队的知青进行摸底访问、收集先进材料。工作队分成上川、下川两个组,分头深入各队了解情况,8月初到公社集中汇报时,我得知7月初,因一场罕见的大暴雨袭击了张寿所在的山尧则村,无情的山洪冲垮了村里那座大水坝,坝里那些几十年的大鱼都被冲走。山洪过后,队里组织社员挖土修坝,张寿一直承担着劳动量大且危险的“放埯”(在山体平面挖土方的一种方式)这个苦活,一次在山崖上挖土放一个大埯时,大面积的土埯突然垮塌,他没来得及跑出来,被塌下来的土方砸倒,掩埋在土堆里被推落到十几米的坡下,当时就昏了过去,老乡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土堆里挖了出来,待他清醒过来后,只是稍事休息,就又接着爬到山坡上去挖土“放埯”了。他的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社员中传为佳话。
由于张寿的突出表现,这一年8月,他被评为延安县知青先进分子,我俩一起参加了这次表彰大会,会上我俩又同时被推荐参加延安地区级知青积极分子大会,但我因出身问题落选,为此感同身受的张寿还专程到公社替我鸣不平,他的仗义执言,令我很受感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像我们这种背负成份问题的知青,在人生前进的道路上,犹如背着磨盘上山,是要比常人付出更多艰辛的。
北京干部来到下坪公社后,从1970年9月开始了知青招工分配,山尧则的知青齐万群分配到了蟠龙煤矿,张寿10月份招工去了离下坪公社不远的青化砭油矿,杨阳于1971年年初参军入伍,赵文林、张平1971年初并队去了李家砭大队。张平于1972年8月去了西安铁路学校,赵文林1972年12月招工去了临潼缝纫机厂。
1971年6月,下坪公社有10个北京知青被推荐到延安汽车修理厂工作,我们的招工体检是在青化砭油矿医务室进行的。去体检的那天上午,正巧是张寿倒班休息,我们难得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得知他从事的工作是重体力劳动,虽说口粮定量挺高,但他的饭量大,定量总是不够吃,而且他每月还要节省下几斤粮票,寄回北京家中,给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弟弟妹妹补充营养,为此,他将自己的细粮票向工友兑换成数量多一些的粗粮票,这样就解决了吃不饱的问题。据他说,油矿的福利待遇很好,工作服、胶鞋、单帽子一年换一身,棉大衣、棉衣、棉裤、棉皮鞋、棉帽子四年发一套,线手套一个月发一双,工资是省级标准,比县级标准要高一些,每天工作8小时,每星期还能休息一天,矿上的伙食很好,生活水平比在农村强多了。听着他的言谈话语,感到他对分在青化砭油矿工作很是满意,他已经很快地适应了条件并不是很好的生活环境,并通过埋头苦干虚心好学的工作作风,赢得了工友们的称赞和领导的信任。
我1971年7月到延安汽车修理厂工作,过了没几年,张寿因工作表现出色,被调到机关开生活用车,因常来我厂修车,我俩见面的机会也多了,后来得知他找了一位当地女友,婚后有了两个儿子,日子一度过得很拮据,后来,张寿发挥擅长养小动物的特长,养了几年貂,给家里增添了一些经济收入,日子慢慢好起来。
1989年下半年,留守延安的北京知青盼来了一个好消息,北京市政府下达文件,凡是滞留在外地工作的原北京知青,都可以携家带口调回北京。凡是符合条件能回北京的知青,无不欢欣鼓舞。我们俩见面时,特别高兴,从心里感激党和政府对留延知青的关心照顾。但真正落实调回北京后的工作、住房、生活等实际问题,难度还是很大。那时的留延北京知青,真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方设法办理回京的相关事宜。我和张寿都是在1992年初调回北京的,我们在延安一共生活了23年。回到北京后,由于各自忙于生计而奔波劳碌,彼此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断了音讯。
2009年初,我偶然从下坪公社一位老知友处惊悉,张寿已于2008年因病去世,离他退休还有两年时间。听到这个消息,让我惊愕不已,扼腕惋惜。
后来,延长油矿有关部门还到北京他的家中进行过采访,写了一篇缅怀张寿的文章发表在公众号上,文章传到下坪公社知青群里,引起了老知青的很大反响,从那篇朴实无华、感人至深的文章中,让我又深入地了解到了张寿生前在油矿工作的一些感人事迹。张寿生于1950年9月,他1970年9月分配到延安青化砭油矿时,正好20周岁。刚到油矿时,他是采油工,每天跟着吊油车到处跑,干的是野外作业,劳动强度大非常辛苦。因为他勤快眼里有活,经常主动帮着老司机刘旺宝师傅摇车、加水、换轮胎、干杂活,深得刘师傅的喜爱,经常主动向他传授一些驾驶技术,由于他吃苦耐劳,工作认真负责,单位领导对他重点培养,张寿很快就考上了驾驶执照,出师后就可以单独驾驶吊油车完成生产任务了。那时候吊油车驾驶室里放着一根特制的三角柱形铁杠子,一端装着个把手,遇到车辆打滑,随时要下车将铁杠子垫到轮胎前止滑,尤其矿区内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有的地方坡陡刹不住车,一路上要反复操作用铁杠子刹车。启动发动机,不像现在一打火就着,必须很早就起床,发动车、热车,夏天还好办,一到冬天真让人受罪,热车时要点木炭烤,直到引擎热起来,一边烤一边还得握着摇把盘车,手臂力量小的还真摇不起来,搞不好摇把弹回来,把嘴唇打破、牙齿打掉的现象经常发生。陕北的冬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嘴里哈出的热气,不一会儿就全都在眼睫毛、眉毛上结成了霜。日常工作两班倒,晚班下班都到夜里11点多了。工作中吊油车的轮胎经常坏损,为了抢时间多拉油,张寿不用修理工赶来更换,自己搬着轮胎就及时换上了。同事们记忆中,他特别能吃苦,也特别能干,脏、累、苦、难的工作从不退缩。在1973年至1978年间,张寿先后四次获得单位工业学大庆先进生产工作者甲等表扬和奖励。1978年荣获青化砭油矿安全驾驶员光荣称号。
张寿调回北京后,凭着自己在青化砭油矿学到的驾驶技术和吃苦耐劳、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顺利地在西城区第四环卫场找到了工作岗位,开始了新的工作,每天驾驶着环卫车早出晚归,为确保首都的干净整洁埋头苦干,由于他工作认真技术好,勇于担当能力强,很快就被调到机关车队任调度,直干到2008年因病去世。张寿不幸病故,对一家人的打击很大,家里不光失去了顶梁柱,更重要的是他的腿脚有残疾的小儿子还没有成家,一家人陷入困境。张寿不幸病逝的消息传回青化砭油矿,令矿上职工深感悲痛惋惜不已。
据张寿的爱人回忆,在延安青化砭油矿工作期间,谁家有困难张寿都会主动去帮忙,他是大家公认的古道热肠、善于助人的实在人。有一个工友病了,他带着来北京看病,跑前跑后尽心尽力,还帮着垫付医药费。有一次为确保油井压裂工作顺利进行,他主动要求去榆林定边矿区拉压裂沙,那时的公路窄路况差,往返一趟就是七八天,是件苦差事,一家人为他担着心。由于怕影响他的工作,二儿子发高烧没告诉他,因看病不及时,腿部落下了小儿麻痹后遗症,留下终生残疾。张寿面对组织给他安排的任务,即使再困难,他从没有怨言,累活苦活抢着干,每次都能圆满地完成任务。
他爱人回忆,虽然张寿的工作很忙,但热爱足球运动这个最大爱好始终没有变,有时下班很晚了,还积极参加油矿组织的足球训练活动。至今家中珍藏着的那张延长油矿足球队的照片,就是当年球队去参加延安市足球锦标赛的合影留念,这也是张寿热爱生活的见证。
在延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56周年之际,我与张寿在一起的多少往事时时在眼前掠过,“脚踏实地大丈夫,一身正气留人间!”张寿是知青的骄傲,我们永远怀念他!
延长油矿足球队合影:前排右一张寿,后排右一月坛中学校友志丹知青赖新型,后排左二王文田
作者王文田,生於1952年5月28日,北京月坛中学初六八届知青,1969年2月1日赴陕西省延安县下坪公社李崖窑大队姬塔生产队插队,1971年7月招工到延安汽车修理厂工作,1986年2月调到延安供电局工作,1992年1月调回北京自由职业,2007年5月退休,现定居北京。
往期回顾
忆知青新兵姚映庄烈士
王文田
古稀之年忆青春,又是一年清明到,我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下坪公社朱塔湾大队知青姚映庄,回顾他经历了“蟠龙事件”后,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被推荐光荣入伍的许多往事。
一、热爱生活 充满活力
姚映庄是月坛中学初一(8)班的学生,1952年出生于干部家庭,他从小喜欢体育运动,曾在少年体校练过体操等多种体育项目。上中学时,游泳、足球、乒乓球、单双杠样样精通,由于他有体操基础,经常和许多同学在学校操场的器械上进行各种体育锻炼,他和同班的徐文生由于动作标准、能力出众,常会引来许多同学围观助兴,由于持之以恒地坚持锻炼,姚映庄练出了一身强健的肌肉,令多少男生羡慕不已,由于他肩宽胸厚,走起路来有点晃动,人送外号“小晃”。他性情豪爽,为人敦厚、仗义守信,人缘很好。他还有一个吹口哨的绝技,他的两个门牙中间有一条缝,利用这得天独厚的特长,只需抿住嘴唇,不用手指配合,巧用舌头顶住牙缝使劲一吹,就能吹出多种声调的口哨,哨声又长又亮,令人叫绝。
二、响应号召 奔赴延安
1968年12月,我们曾一块儿报名参军,都因特殊年代父辈的问题,没能通过政审。1969年,我们又响应号召报名到延安插队。于元月10日,连同他的好友初一(9)班的武昌喜、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张和新,还有穆长林的行李都按照通知要求运到学校,准备第二天上午随赴延安插队的知青一同乘车出发。孰料当晚月坛中学档案室被人纵火焚烧,学校采取紧急措施,把全体男生留下配合调查,大家把各自的行李先拿回家等候通知再出发。元月11日,第一批60多名女生带着行李先去了延安。待到警方破了案,抓到了真正的纵火犯,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在这期间,学校又动员了一批学生报名,总共151人,完成了去延安插队的名额任务。其中第二批共计80多人,其中还有3个六九届的女生和1个七零届的男生,及新增加了十几个各届的女生,与之前滞留的男生,于2月1日乘车出发奔赴延安。
三、年轻气盛 险酿大祸
因下坪公社地处雷鼓川深处,没有集市,下坪的村民和知青要去蟠龙赶集才能买到所需的物品。蟠龙是个大公社,安置了北京灯市口男中、女12中、85中三个学校的360多名知青。1969年6月的一天,姚映庄去蟠龙公社赶集买东西时,遇到几个蟠龙知青,因年轻气盛,双方互不服气,由争吵引发打斗,姚映庄被对方一人用一把铁掀拍中头部,把他的头上打开一个口子,一只耳朵也被打破,鲜血止不住的流淌,那几个蟠龙知青见事不妙,趁乱跑了。姚映庄脱下白圆领衫捂住伤处,跑到蟠龙卫生院包扎了伤口,浑身血污地返回下坪公社,路经崖底大队时,被崖底的知青留下养伤。
得知姚映庄被打伤的消息,他的几个好友气愤难平,分头通知了好几个生产队的十几个男知青,相约等到下一个蟠龙集时,一起寻找滋事的蟠龙知青算账。等到那天上午,二十多个血气方刚、气势汹汹的下坪知青赶到蟠龙集上时,最先遇到那个高个子的蟠龙知青,几个打头的下坪知青一拥而上,刀拳齐下,身高体壮的蟠龙知青身中数拳、头上挨了一刀被打倒在地,瞬间地上就流了一大滩血,人也昏了过去,下坪知青看到闯了大祸,赶紧逃离了现场。幸亏目击者中的几个好心人,赶紧把重伤的蟠龙知青送到蟠龙卫生院,经医生检查才发现在后股沟大腿内侧还有一不大的刀口,但正扎在大动脉血管上,引起大出血,医生进行抢救和止血包扎,因蟠龙卫生院条件有限做不了手术,随即转送延安地区医院抢救,幸亏蟠龙卫生院存放着可以匹配的3000多CC血浆,保障了送往延安地区医院100多里路程中的输血需求,到了地区医院后,一边手术又一边输了1000多CC的血,总算从死亡线上挽回了这位身受重伤蟠龙知青的生命。此事过后,姚映庄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主动到蟠龙派出所投案自首承担责任。下坪公社领导得知此事后,也急忙派人赶到蟠龙公社配合调查,并希望有关部门秉公处理。因案情重大人命关天,经研究,把姚映庄和蟠龙公社那个用铁锨打伤姚映庄的知青,一并送到了延安县相关单位听候处理。这件知青持刀斗殴事件(以下简称蟠龙事件)在延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消息传到北京,也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如果此事件处理不妥,会给北京知青家长造成不良影响,也会干扰上山下乡工作的顺利进行。北京有关部门要求延安县认真调查,妥善解决。后经多方证明,蟠龙受伤知青被打时,姚映庄没有出手打人。所幸蟠龙受伤知青抢救及时,脱离了危险保住了性命,缓解了事态的严重性。经延安县政府有关部门慎重考量,对双方当事人都给予了严肃的批评教育,让其做出深刻检查和郑重承诺,保证今后不再发生打架斗殴及违法事件后,予以了从宽发落,免于刑事责任,送回生产队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监督劳动以观后效。
四、悔过自新 埋头苦干
姚映庄回到朱塔湾大队后,公社领导和生产队的干部社员,没有岐视冷落他,而是淳淳开导耐心帮助,姚映庄的家人也频频来信,督促他知法守法,好好汲取教训,遇事要冷静处理,不要再意气用事。通过亲友、公社领导、队里干部和乡情们的帮助,姚映庄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已是成年人,决不能再任所欲为,下定决心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用实际行动报答大家对他的帮助和期望。从此以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和村民们一起早出晚归、吃苦耐劳,成了队里不可或缺的好劳力。他的转变大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受到公社领导的表扬。1970年5月北京干部来到下坪公社管理知青,7月底把我抽到工作队帮助深入各队了解知青的详细情况,我和公社干部高子宏,一早从公社出发,走了十七八里山路,快到晌午我们来到雷鼓川上游拐沟里的朱塔湾村。这个村在一个高高的环形大山坳上,朱塔湾吃水要走很长的山路。我们快到村里时,正巧看到远处半山坡上,有一个小后生撑着一条细长的麻袋口,一个赤着脚、光着膀子、剃光头的壮汉,手里挥着铁锨在给麻袋里装满足有一百七八十斤重的黄土,自己弯下身,双手抱住口袋中下部,用力向上一抱,毫不吃力就把那袋土扛上了肩膀,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走小路把这一袋土扛到前边20多米远的羊圈里,撒到羊粪上垫圈,壮后生撒完这袋黄土,提着空口袋往回走时,正好和我们在大路边迎面相遇,仔细一看,这不是姚映庄吗?只见他浑身晒得黢黑,比以前瘦了不少,显得腰细了很多,但胸肌显得更坚实了,看到我们,他快步迎上来打招呼,伸出长满了老茧的双手热情地与我们握手。因他要垫完羊圈才能收工,我们就先去找朱塔湾队的书记、队长座谈,得知姚映庄今年春节后从北京探亲回来,还一次没去过蟠龙公社赶过集呢,每天都踏踏实实地在生产队里埋头干活,并夸奖他干活可有苦了(能干的意思),社员要是赶着四头毛驴去山上送粪,需要两个劳力才行,他一人带着个挣三四分的弱劳力搭把手就能赶着四头毛驴完成相同的劳动量,干农活、背庄稼样样能行,已成为村里最强的劳动力。在陕北农村,不论什么家庭出身的知青,只要能吃苦不误工,干活能评高分多出勤就是好样的。姚映庄在朱塔湾村干部社员的眼中,是一个能为队里做贡献的壮劳力、好后生。 中午饭后,我们趁着歇晌与姚映庄进行了交流,他不善言谈,但他对那年由他引起的下坪知青为他打抱不平义气用事,去蟠龙打架给蟠龙知青带来伤害一事,表示深深地自责。他还拿出几份书写工整的思想汇报,让我们转交给公社领导和北京干部。下午干活的时间到了,我们也还要赶回公社,握手告别后,他站在山坡上目送我们沿着崎岖的小道走到村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悠长的口哨声,回头望去,只见高高的山坡上,光着膀子的庄稼汉姚映庄,挥着双手在向我们道别,那悠长委婉又响亮的口哨声,是向我们表达他的送别之情,我们也向他挥手致意,随后转身走出了朱塔湾。
五、光荣入伍 壮志未酬
1970年底,下坪公社知青实行并队,北京干部本来准备把姚映庄并到条件较好的大队,但姚映庄没同意,他跟朱塔湾的队干部表示:“我在哪里摔倒的就在哪里爬起来,我要在朱塔湾干出一番成绩,才能对得起父老乡亲,离开生产队”。
1972年12月,在农村艰苦奋斗,磨砺了四年的姚映庄,在快满20岁的时候,终于迎来了改变命运的好机遇。由于这几年的突出表现,他被下坪公社武装部推荐参加征兵体检,经体检符合入伍条件。但能否让他去参军,却在公社干部和北京干部中产生分歧引起了争议,有一些干部提出,姚映庄是蟠龙事件知青打群架的主要当事人,给知青工作造成恶劣影响,犯过重大过错不适合于参军入伍。但性格直爽说话干脆的武装干部曹国虎对姚映庄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姚映庄这样知错就改而且身体强健,干活吃苦耐劳的小青年,参军以后肯定是个好兵。参加过中印反击战负过伤、立过功的公社书记窦树高在公社干部大会上明确表示,姚映庄犯错时正值少不更事时期,讲究哥门义气,遇事不计后果,但终究是人民内部矛盾,实践证明,他是可以教育好的知青,我们应该给犯过错误的年轻人悔过自新的机会,把这个洗心革面的小伙子送到部队,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好兵。在两位退伍老兵又是主管领导的大力推荐下,姚映庄最终被批准参军入伍,于1973年元月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绿军装。
我们姬塔队的当地青年牛世斗和姚映庄同时入伍,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野战军42团的新兵。下坪新兵来到延安县城集中时,我专程去看望他俩,他们都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满脸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尤其是姚映庄那副健壮的身躯,把身上的军装撑得满满的,在得体的军装衬托下,姚映庄显得膀大腰圆更加威武有力。一直想参军报效祖国的我,从心里羡慕他俩,分别时,我真诚的祝福他俩,在部队上好好干,争取更大的进步。在野战军42团新兵连集训时期,激发了姚映庄的潜在能量,他参加的各科军事训练,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受到部队各级领导的好评。但天妒英才,在新兵连集训还没有结束的1973年4月初,他们新兵连到陕西澄城集训,分散住在农户家,一天晚上在睡梦中,姚映庄所在班借宿的这家农户砖窑的后窑掌突然坍塌,埋住了睡在炕上的几位战士,数人被砸受伤,而身体最强壮的姚映庄当场被砸身亡。事后,姚映庄的父母带着他的弟弟,赶到澄城参加后事处理,野战部队根据他生前的出色表现,授予姚映庄烈士称号,把他安葬在陕西澄城烈士公园。野战军42团把姚映庄的弟弟接收到部队,实现他参军入伍保家卫国的理想。当年,曾在雷鼓川一起上山下乡的知青和乡亲们惊悉姚映庄在部队不幸牺牲的噩耗,无不为这位年仅20岁,本应大展宏图,却不幸英年早逝的插友和后生娃扼腕叹息。
五十余年以后,在2024年5月2日上午,延安宝塔区政府有关部门在京召开了蟠龙乡崖底村苹果优良品种推广发布会,原蟠龙公社和下坪公社的几十名知青,应邀参加了这次会议。当年的蟠龙公社与下坪公社如今已合并成一家,有几位曾参加过“蟠龙事件”的知青在此意外相见,都为曾经少不更事,造成的严重伤害及不良影响的荒唐往事追悔莫及,双方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姚映庄在天有知,想必心灵也会得到安慰吧!
这正是:
少不更事留遗憾
古稀之年全看淡
蟠龙下坪老知青
五十年后喜相见
相逢一笑泯恩仇
握手言和消积怨
都夸故乡变化大
脱贫致富齐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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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5年3月31日
《黄土地延水情》
本期制作:悠扬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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