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迅
蛇年过去,马年到了,蛇又称小龙,龙尾接马头,龙马精神自然地传承起来,在这个蓬勃发展的年代,有了别样的意义。
与马有关的回忆不多,但每次印象都很深刻。1979年小学毕业,和几个小伙伴曾有一次远游,从村前的运粮河出发到高碑店火车站,三十里地,土路,未通知家长,兜里没钱,一路走来,腰腿酸软,口干舌燥,到车站天桥望了一眼来往的绿皮火车,赶紧往回赶。
发育不全的身体加上营养不良,饥渴难耐,几个小伙伴互相埋怨起来。正当越走越慢,快支撑不住时,看到了村里来县城的一驾马车,车把式是邻居大爷,呼叫我们上车,大爷一顿呵斥,担心出事。
走了不远,可能困乏了,大爷靠着车厢歪倒眯瞪起来。我们几个不敢说话,再看拉车的那匹瘦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遇坎过坎,遇弯转弯,不用吆喝,车上的鞭子被睡着的大爷压在身下。等天色变暗,马车停在村边场院,大爷叫我们快回去,别让大人着急。
我看着大爷羡慕地问:“大爷,这马车还挺好,不用管就到家了,这马用训练吗?”
大爷看我一眼:“马精明着呢,走几次就认路了,不用人管,快回家吧,你们几个倒是需要管。”
我们看着卸下笼套的瘦马在黄土地上打几个滚、喷几个响鼻,才拖着酸腿回家。那时对马没什么认识,才知道马还认识路。
十多年前到沂蒙山区做公益项目,有机会去孟良崮瞻仰革命战争旧址,孟良崮战役纪念碑于山顶,1984年落成,碑高30米由三块花岗石构成,纪念碑的正面是胡耀邦题写的“孟良崮战役纪念碑”,山顶张灵甫被击毙处的山洞已塌陷。与我们伴行的是一匹漂亮的白马,驮着一些货物,在崎岖的山路上独自行走。跨沟迈坎,如履平地,不久,把我们落得很远。
到山顶,在一家小卖部旁见到了这匹马,问小老板:“马真漂亮,没人带领,自己上下不会出事吗?”
小老板笑了:“习惯了,认识路,马比人强,牵马倒影响速度,这几年我这货物都是它自己给我驮上来,晚上回家还要驮我回去。”
我看着他的得意劲儿,心里为马有些不平了。
最近一次和马接触是在张家口蔚县的空中草原,本来是去爬山,不想骑马,但牵马的山西汉子在后,不紧不慢地跟随。爬了一段,浑身汗透,那山路是狭窄的一条缝,陡峭险峻,荆棘丛生,树枝杂乱,有些地方手脚并用才能通过。看着身后牵马汉子的淡定,还是上了马。
人在马上轻松许多,马头轻拨,马尾横摇,四蹄踏过,碎石不时滑落,树枝扫过面颊有些瘙痒,到山顶,一阵清风扫来,身上舒爽,下马来感受空中草原的风采,牵马汉子指点着介绍,这是狼毒花,那是雪绒花。马放山坡,自由啃食,看着惬意。
下山时走一条缓路,马时不时慢跑几步,牵马汉子被落远了也不着急。到山下等了一会儿才到。马通人性,枣红马毛被树枝剐的一道道和牵马汉子满是沟壑的脸很相配,淳朴自然,把内在的通灵丰富掩饰在这雄浑的山势中。
到马年,通马事,再回首,又想起上学时的课文:齐桓公奉周天子之命率联军讨伐孤竹,春去冬归,竟在茫茫大漠中迷失了归途。千军万马困于黄沙,粮草渐竭,前路茫茫,管仲凝眉远眺,忽忆起军中随征的老马,遂命人解开羁绊,任其自由前行。那几匹老马踏过枯蓬,踩过碎石,循着冥冥之中的记忆,缓缓踏出一条蜿蜒的小径,大军紧随其后,竟真的走出了迷途,重返故土。这便是《韩非子》中“老马识途”的典故。
古人留典,加上亲身经历,知道老马之识,非一日之功,而是岁月沉淀的厚积。它们是普通的马,身材矮壮,在泥泞坎坷中成长,没有跨着方步的表演,没有奋蹄冲锋的神勇,而是踏实地奉献着,不骄不躁,稳稳迈进,支撑起头顶一片灿烂。
愿做一匹老马,纵使前路迷茫,也能凭着沉淀的经验辨明方向,以过往的步履为灯,既为自己引路,也愿为同行者,踏出一条清晰的路。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