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琢璞/文
1987年那个冬天,我们从天南海北汇入同一座小岛,命运就此打了一个结——不是平行线偶然相交,而是青春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印记。
1987年12月,两个高中毕业、一高一矮、素昧平生的年轻人,分别从西南的成都和苏北的邳州乘坐绿皮车,到达大上海,然后从十六铺码头坐了一夜的船,来到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岱山。
这里是新兵教导团,新兵集训的地方。虽然他们是乘坐不同的车船来到小岛上,在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期间没有任何交集,但在三个月结束后,他俩的人生轨迹从平行线变成了相交线,而相交点就在岱山训练团的机关。
来自成都的矮个子名叫孙谋,会摄影、弹吉他,长得有点像当时正火出圈的张艺谋,人称“孙艺谋”,因为有特长,1998年3月新训结束后被留在机关照相室。
而那个来自苏北邳州的高个子,则是我,因为有点文字基础,被留在了机关打字室。
我们虽跟着不同的老兵师傅——孙的师傅叫吴德光,河南开封人;我的师傅叫陆永革,江苏昆山人,但都住在同一座光棍楼,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吃同一个食堂,人生终于有了交集。
一来二去,我俩不仅成为关系很好的战友,还一起合作,由我写文字、孙谋拍摄,在《人民海军》报、《舟山日报》发表了不少文图并茂的稿子。
孙谋性格外向,又是大城市来的,家境殷实,他的母亲来岱山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来不少好东西,我第一次抽上“红塔山”“阿诗玛”都是他母亲带来的。
来自贫困农村的我,当时十分羡慕孙谋,也很感激他毫无保留地把好东西拿出来与我分享。
孙谋是好朋友,但性格外向的他,偶而也喜欢搞点恶作剧,这个时候他就是一名“损友”。
我记得有一次,他的母亲来看他,又没少带好东西。我和孙谋二人请假陪他母亲到岱山摩心岭、东沙等地转了一天。
母亲离开后,孙谋把我喊到他的宿舍,扔给我一盒“阿诗玛”,一脸坏笑地说,还有一样好东西,想尝尝不?说着他摸出一个罐子,在我脸前晃了晃。
记得上一次阿姨来时,带的好东西里头,有一大罐麦乳精,还有蜂王浆啥的,都是当时的稀罕货。那段时间,在孙谋宿舍,我俩没事就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真是人间至味!
这一次,莫非又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我看着神神秘秘的孙谋,毫不犹豫地说:想吃!
孙谋说,那你闭上眼睛,我喂你一勺,好东西不能多吃。说罢还是“嘿嘿”一脸贱贱地笑。我因为急于品尝好东西,也没顾上心里一闪而过的一丝诧异,就老老实实地闭上眼、张开了嘴。
我能听见孙谋拧开罐子的声响,也听见了勺子碰着玻璃罐的声音,接着就听孙谋说,来,一定要慢慢品尝,千万不要一口吞下去哦。
我点点头,接着就感觉他把勺子伸进了我的嘴里。我把嘴唇合上,孙谋把勺子向外一抽,“好东西”自然全滑落到了我的嘴里。
我的舌头微微蠕动,感觉有点麻,又有点辣……搅动舌头正想吞咽,啊!什么东西?我瞪大眼睛看向孙谋,他仍是一脸坏笑不说话。瞬间,一股强烈的麻辣感充斥了我的整个口腔,接着整个脸都麻木了,以致于要把口中的东西吐出来都十分艰难!
“哈哈,麻辣调料!谁让你贪吃……哈哈!”孙谋撂下一句话,可能是怕我打他,一溜烟跑了。我追出去,他像兔子一样已从二楼蹿到了一楼,很快不见影了。
整整过了两天,我嘴巴里的麻木感才完全消失。这个孙谋,嫌泡的方便面味道不够,让他母亲来时捎带了麻椒调料。没想到这家伙没泡方便面,先着实把我耍了一把!
见我生气不再理他,也见我那嘴巴麻嘟嘟难堪的样子,孙谋心里过意不去,又往我兜里塞了两包“阿诗玛”……
这个当兵生活中的小插曲,后来也让我明白:生活哪里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平平淡淡,有时候也需要“麻辣”刺激一下!
战友情从不需要完美的分寸,它经得起一勺麻辣的玩笑,也接得住两包香烟的歉意。真正的兄弟,是能笑着原谅彼此所有的“损”。
1989年的3月,兵龄满一年的我们,军衔由“一道杠”的列兵变成了“两道杠”的上等兵。在这一年的新训结束后,我俩也分别带了“一道杠”的徒弟。
孙谋的徒弟是来自江苏常州的新兵莫佳祥,我的徒弟是来自河南杞县的贾银宏。与我俩的师傅相比,籍贯上调个了个儿。
接到这两个徒弟之后,我们就照了这张合影,师徒分列前后。这两个徒弟都干得相当不错。后来,莫佳祥转业到了常州的一家银行保卫处,而小贾考上了军校,后来转业在宁波工作。
我在1990年的9月份考上了南京海医校,他去了汽车连学开车。至此,我俩天各一方。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相见,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1991年12月30日孙谋退伍,他在回成都途中,竟从南京站下来找到学校来看我。
他本来是买的是上海直达成都的卧铺,但从南京站下来后,再改签车票卧铺也就没了。那时候没有高铁,基本上是绿皮车,他要站着两三天才能到成都。当我知道这一情况时,甚为感动,可孙谋却说“值”。
的确,真正的战友,不会计算重逢的成本,只会衡量错过的遗憾。千里改签,只为见你一面——这“值”字背后,是军装虽脱,情义不褪。
我带他在南京新街口逛了逛,又在学校里转了转,带他认识了我在学校的好同学丁广武。孙谋在海医校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他和我还有丁广武留下了张珍贵的合影。
写了这么多,我想说,照片真是个好东西,那密密麻麻的像素,叠拼了一个个难忘的人和事,可以随时用来回忆。
其实,比像素更密的,是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比照片更恒久的,是那个即使让你吃过麻椒、仍愿从中途改签来看你的人——战友,就是岁月替你筛选下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