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三那年,学校管理严格,要求全体学生都要上晚课。所以一些离家远的同学都要住寝室。 说是寝室,其实是一间空教室,一半装煤,一半是床。 床也不是单独的,而是大通铺,二三十人挤在一起的那种。
屋子中间有个大炉子,屋子太大了,怎么烧也没有暖和气儿,冬天真是冷啊,睡觉的时候不仅不脱衣服,还要带着棉帽子,早上醒来时,口鼻周围一片白霜。
我们学习都很努力,因为考不上县一中就意味着基本与大学无缘。全县农村二十多个乡镇,初三的学生大概有3000多人,一中统招只在农村收150人,所以,我们学习必须要拼命。
苦累的学习生活磨砺着一颗颗年轻的心,没有文体活动,没有课外书,更没有节假日。鉴于此种境况,有位同学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星期七》,被老师当做范文读。那时,我们生活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希望能看见美丽的彩虹。
乡上有个俱乐部,离学校有一里地,那个大礼堂里经常唱二人转,偶尔也放电影。我们有心去看,但谁也不敢。毕竟逃课是很冒险的事情。 一日,俱乐部要在晚上播放恐怖电影《画皮》,是《聊斋志异》里的,也是大陆上映的第一部鬼片,说是在影片里能看见真鬼。美女变厉鬼,可谓超常的惊悚,据说在电影院公映的时候还吓死过人。 当然,如果现在再看,电影里化妆出来的“绿脸鬼”显得非常小儿科,倒是之前期待鬼出来时候,音乐及剧情环境带来的心理体验有点恐怖。
我的好奇心上来了。 恰好,校长难得开恩一回,明天放假一天,让大家回去换洗衣服。但不理想的是,今天的晚课还要正常上。 我和同村的两位同学禁不住《画皮》的诱惑,逃课去看了电影。 令人汗毛竖立的音乐,揪心的故事情节,瘆人的厉鬼……
散场后,我们迫不及待地逃离那个令人后背发凉的大礼堂。
初冬,有些冷,天黑得很沉,风也很大。 我们沿着田间小路快速往家奔,地里有个别未被放倒的庄稼像站着的人,在黑暗里盯着我们。 五公里的路啊,真是太长太长了,一路小跑,到家后已是一身冷汗。
返校那天,刚进班级,就听到一个极坏的消息——逃课的那天晚上,校长来班级查人了。 这可是比《画皮》还要可怕的事情。 都知道,校长是个极其严厉的老头,且“身手不凡”。
完了,我们三个完蛋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们被叫到校长室。校长脸色阴沉,训问我们逃课的理由,我们哪敢撒谎啊,如实回答。 “你们看的是什么电影?”一同学小声说:“画皮”。 校长一拍桌子,我们吓得一哆嗦。 “画皮?我没看过画皮,但我会扒皮!”
他让我们脱去外衣,然后回家反省。他没打我们,但这是“借刀杀人”之计。 你想想,我们没了外衣,回到家里怎么交待?一切就会露馅,家长能饶得了你吗?
这是初冬季节,我们里面都穿着棉袄。那两名同学都脱去外衣,只穿着棉袄站着哭,我磨磨蹭蹭不肯脱衣。 我有两个姐姐,小孩子长得快,我就经常穿姐姐们剩下的衣服,包括棉袄,棉裤。那天,我里面穿的正是姐姐的棉袄——是个红色的带花的棉袄。
我已经上初三,知道要脸了,这棉袄也是妈妈劝我很多次,才不情愿穿上的。平时有外套遮着,别人看不见里面的“风景”。今天,校长要扒了我的外衣,简直要羞杀我也!
自尊是个好东西,强大起来就能战胜恐惧。 校长见我不动,他就亲自来动手,我紧紧楸住衣服,誓死抵抗。 “校长,您打我一顿吧,只要不扒我衣服。”我哭着哀求他。 真要是被扒了衣服,会死人的。
争夺中,校长从掀开的衣角窥见了里面的“秘密”,又看我那恳求且又“视死如归”的眼神,他终于明白了。 他没再坚持,只是批评了我们几句,就放我们回了班级。 从那以后,我更加敬重那位校长,也愈发知道刻苦学习了。
第二年中考,我们一个小小的乡中学,竟然考上了18人,为历年最多。
接到县一中录取通知的时候,我们全家正在地里干活。中午,妈妈给我烙了糖饼,炒了鸡蛋。那滋味儿,老香了!现在依然记得。
校长和我说的那几句话,我也一直没有忘记。 “《聊斋志异》里的鬼都是虚构的,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没有一技之长,没有生存本领,再不愿吃苦,可能就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世上本没有鬼,不要尊严的人最后就会变成鬼。”
当时,我没太听懂。后来长大了,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1988年11月12日,到县里参加学科竞赛的合影,校长还带我们看了电影《血魂》,二排右3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