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琢璞/文
1994年6月,从海医校分配到“关外第一市”某场站卫生队工作一年后,我被借调至同城的另一个部队——38610部队政治部宣传处,做新闻干事工作。
能被借调,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当时38610部队的新闻干事空缺了大半年时间,经人引荐,我的几本获奖证书和稿件剪报被送到宣传处领导的案头。
在场站卫生队工作留影
其实,我在海医校读书时发表于人民海军报的几篇小稿分量并不咋地,最大的“资本”也就是那本“大学生看中国·社会调查征文三拿奖”的证书,以及到人民大会堂领奖时领导人接见的大合影。
宣传处领导虽对我的材料稍稍动了心,但由一个军医来做新闻干事,“跨界”实在有点大,心里并没多少底,为不薄推荐人的面子,只是答应以“借调”的方式先考察一下。 人民大会堂领奖留影
我是6月6日到宣传处报到的。宣传处领导上下打量着“一毛一”的我,爽朗地说,干新闻,要经常下部队采访才能出成绩,顾不上家,你能吃这个苦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能!”
“那就报纸上见!”领导也不啰嗦,“不要求你整天坐办公室,我见到稿子就行!”
38610部队俱乐部主任孟祥君,军衔“两毛一”,懂摄影,在处里负责图片新闻。听说处里新来一个少尉,就找到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我说,明天准备去菊花岛光测站采采风,你去不去?
我马上答:“去!”
第二天,我就随孟干事从兴城坐船去了菊花岛。
兴城至菊花岛的码头
菊花岛,是位于辽省兴城市东南约10公里的渤海湾中部的一个小岛,因岛上菊花遍布而得名,驻扎在此的一个连级光学测量站,是38610部队的唯一驻岛单位。
船一靠上小岛,好几个官兵跑过来相迎。其中一个上尉笑着握住孟祥君的手,说:“孟干事,欢迎您第二次登岛!”
孟干事开玩笑说:“又来打扰你们啦!我来介绍一下……”
孟干事先介绍了我是宣传处新来的新闻干事,尔后介绍那个上尉是站里的佟指导员。
俯瞰菊花岛
我们相互握手致意,然后孟干事说,佟指导员,你们去忙吧,我对岛上比较熟,我们自己转转就行了,完了去采访你们。
佟指导员闻听此言,也没客气,就带官兵散去,而孟干事则带着我在岛上转起来,边走边给我介绍。
据他讲,菊花岛历史悠久,自古兵家重地。相传战国时期,燕太子丹曾登岛避难,唐王东征高句丽的故事在这里也广为流传。
如今,岛上还留存唐王洞、九顶石、八宝琉璃井、石佛寺、囤粮城、点将台等遗址。
菊花岛上唐王洞遗址
孟干事的这番介绍,一下子把我带回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遐思中。
走着走着,孟干事带我来到坡下的一口古井旁。这口井名为“八宝琉璃井”,掩映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下,边上用锁链锁了一圈。
我伸头望过去,井里泛着悠悠的光,似是历史的返照。
孟干事告诉我,这座小岛上原来有一座寺庙,名为“觉华寺”,不知什么时候落败了。其实,这座岛原名叫“觉华岛”,当地人叫着叫着,又因为岛上菊花多,叫顺口了就成了“菊花岛”。
1950年代海军光测站建站之初,没有营房,官兵们就住在岛上原来僧侣住过的破旧房间里,喝着这口古井里的水,工作生活条件异常艰苦。
但官兵们苦中作乐,开山凿石,硬是在荒岛上搭起了石头营房,运上来机器设备,建成了监测新武器试验的站点。
菊花岛上一角
后来,古井因为海平面升高,海水倒灌,井水变得咸涩,无法饮用了。上级部门高度重视,联合地方政府不仅给岛上引来了自来水,还盖起了崭新的营房,原来的石头房也成了历史。
沿山路攀援而上,我留意着碎石峭岩间一朵朵或红或紫或粉的小花,在仲夏的阳光里绽开笑脸。但我瞬间冒出一句疑惑:这里不是菊花岛么,怎么不见黄黄的野菊花呢?
孟干事笑着说,急啥,得等秋天呢,秋天你再来,保你满眼金黄!
我蓦地想起陆游的诗,“寒鸦盘阵起,野菊卧枝开”。秋菊,秋菊,秋风起,菊花香。我未免有点心急了,不禁对着孟干事尴尬地一笑。
山路弯弯,转了一大圈回来,又到了站部。站部前,几株硕大的菩提树遮天蔽日。
这树在北方极为罕见,可能是云游而来的南方僧侣携带来的,在此种下,生根发芽,经年累月迎风斗浪,继而长成参天大树。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树下,佟指导员带着一群战士,在小马扎上端坐着,面对着我和孟干事,滔滔不绝地讲着在这里生活的感受,偶尔穿插着我们的提问。
这中间,一个战士讲起一件有趣的事。前不久,按上级布置,佟指导员要讲一堂官兵修养课,谁知道头天晚上他却患了重感冒,头昏沉沉的,根本无法上第二天的课。
就在佟指导员犯难之际,他那临时从内蒙来队探亲的媳妇问明情况后,与佟指导简单聊了聊,当夜备起了课。
佟指导员的媳妇毕业于内蒙古大学政治系,对讲政治课自然不在话下。第二天,她拿起讲课提纲就上了讲台,给官兵们上了一堂既有理论高度又贴近官兵实际的课,赢得阵阵热烈掌声。
她这一课也救了丈夫的“驾”。官兵们指着佟指导员打趣说,那天嫂子的课,比您讲得还精彩呢!
听着官兵们的笑谈,我倒是想,军嫂的课讲得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许是唯一的女性在这“和尚岛”上倍受欢迎吧!
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着。我一边飞速地记录着,一边望着一张张充满朝气的年轻的脸庞。蓦地,我怔住了:眼前这一张张可爱的脸庞,不就是我在山上苦苦寻觅不到的一朵朵菊花吗!
战地黄花分外香!那次采访,孟干事拍了不少照片,也为我在海边拍照留念。我们在站里简单吃了便饭,依依不舍地告别,便赶着最后一班轮渡往回返了。
回到单位,我对这平生第一次的采访,一直心绪难平,趁着热乎劲儿,我连夜写出了一篇新闻特写《军嫂“救驾”》与一篇散文《菊花岛上觅黄花》,投给了人民海军报。
不久,人民海军报相继在一版加框刊出了《军嫂“救驾”》,在四版的“水兵”文学副刊发表了《菊花岛上觅黄花》。人民日报也刊发了由孟干事摄影、我配文字的一组图片报道。
一个月后,《军嫂“救驾”》被海军报评为“当月好稿”:一年后,《菊花岛上觅黄花》经由海军报推荐,获得中国报纸副刊作品年度银奖。此乃后话。
辽阳采访抗洪抢险
采访抗洪抢险归来后接受电视台采访
这一次的上岛采访成果,无疑给宣传处领导留下了比较好的印象。我不仅顺利调入宣传处,每每有重大采访任务,领导都会点名让我去。
怀揣热爱,并且在领导和同事的帮助中,我逐渐练就了一双“新闻眼”,凭借着脑勤、嘴勤、腿勤、手勤,屡屡在执行各项报道任务中出彩,让一朵朵“战地黄花”墙内开花墙外香!
纪念长征胜利60周年采访老红军
如今,那一朵朵“战地黄花”,在岁月的风吹雨打中或许早已零落成泥,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三十年了,每当翻出那些泛黄的报纸和照片,我依然能清晰地嗅到菊花岛上海风的气息,看见战士们黝黑的笑脸,听见孟干事快门按下的咔嚓声。
那时的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尉,揣着一支笔、一个本子,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新闻的世界。
如今想来,所谓情怀,不过是把每一次采访都当作第一次,把每一个故事都当作自己的故事,把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的坚守,都写进时代的注脚里。
这份热爱,早已如那口八宝琉璃井,深不见底,却始终清澈。
(题图为第一次赴菊花岛采访 孟祥君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