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张老照片背后的二姨
孙凤强
这张泛着旧绿的一寸照片,是我来到世上最早的纪念。
1973年农历四月十七日,我刚满一周岁,母亲抱着圆滚滚的我,连路都走不稳——那时候我太胖,母亲一个人根本抱不动,去姥姥家要奶奶送到半路,回家时姥姥再送到村边。是二姨,心疼我还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十九日和母亲交替抱着我一步步走到无棣老城里的照相馆,在昏黄的灯光下,留下了我懵懂的模样。
这张照片里,藏着二姨给我的第一份疼爱,也藏着我这辈子最沉的愧疚与思念。
二姨是个心里装着太多温柔的人。她爱唱歌,嗓音清亮,总能在院子里哼着样板戏;她手巧得惊人,织毛衣的针在她手里翻飞,能把不同颜色的毛线织成活灵活现的拖拉机——灯是明黄的,机头是深褐的,我妹妹穿着那件毛衣,在巷子里跑起来,就像拖着一台会跑的小机器,惹得满村孩子羡慕。可这样多才的二姨,一生却被命运裹着太多的沧桑。
她的第一次婚姻,嫁了个放蜂人,日子像追着花期走,他们聚少离多。后来二姨生了病,医生发现二姨性格内向多愁善感,叮嘱婆家要多些关心,谁知这善意的提醒,竟成了婆家逼他们离婚的由头。离婚后的二姨,精神渐渐恍惚,却总记得带着我。她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往无棣去,风里飘着她没唱完的歌,直到有一次,她恍惚间连人带车钻进了开动的汽车底下。万幸我们都没受重伤,二姨却抱着我哭,说“多亏带着你,不然我就被车压死了”——那时候我不懂,她是把我当成了黑暗里的一点光,当成了撑着她往前走的念想。
1980年,母亲心疼孤苦的二姨,在村里给她寻了后来的二姨父。本以为日子能安稳下来,可二姨的病总反复,母亲便一次次带着她寻医问药,从村卫生室到县城医院,脚步从没停过。可命运太残忍,母亲在五十岁那年,因车祸匆匆离开了我们。二姨失去了最亲的依靠,我总怕她会垮掉,还好后来她和二姨父相互搀扶,把晚年过成了粗茶淡饭里的安稳。我以为这样的安稳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可2024年的秋天,二姨父突发急症先走了,留下二姨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院子。
我住在一百多里外的滨州,能回老家的次数太少,每次回去都匆匆见一面,看着她头发越来越白,背越来越弯,却总笑着说“我没事,你放心”。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等孩子再大些,就多陪陪她,可没等到我兑现承诺,2025年8月14日,二姨就走了,只活了七十三岁。
如今再看这张老照片,我胖乎乎的脸旁,仿佛还能看见二姨温柔的眉眼,听见她哼着歌织毛衣的声音。她给了我最早的纪念,给了我妹妹最特别的毛衣,给了身边所有人最真的温柔,却没等到我好好回报她一天。
二姨,愿你在那边再也没有沧桑,只有唱不完的歌,织不完的毛线,和再也不会分开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