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春天,往往是从手机屏幕里醒来的。
朋友圈里的樱花、桃花、杏花开得像滤镜,短视频里的露营精致得像布景。人们在公园的草坪上铺着野餐垫,呼吸着经过绿化带过滤的空气,那种松弛感,像极了冬眠刚醒的兽,慵懒,却轻盈得没有分量。我们看得见花开,却闻不见泥土被撕裂的腥气;我们听得见鸟鸣,却听不懂土地翻身的呻吟。
直到昨夜,我在电脑深处翻出一张旧照。像素很低,画面里是老家院子,院子外的空地上一头老牛拴在木桩上,眼神浑浊而温厚。那一瞬间,房子里的干燥空气骤然破裂,一股混合着青草汁、湿土和牛粪的味道,穿越三十多年的光阴,精准地击中了我的记忆。
记忆里的春耕,是从“天刚蒙蒙亮”开始的。
在村里庄稼人也不需要闹钟。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甚至还透着蓝灰色的暮气,村里的井台边就有了声响。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时间感——天刚懵懵亮,父亲就醒了。他不声不响地起来,给老黄牛拌好草料,甚至会像拍孩子一样拍拍牛脖子,等它吃饱,再牵出牛圈。
春天的风不冷,刮在脸上有点凉飕飕的感觉。我缩着脖子跟在后面,看着牛蹄踩碎田埂上的晨露,发出细碎的“噗嗤”声。远处的“咕咕库”鸟在叫,村里的鸡在叫,整个世界在嘈杂中苏醒,却又在父亲的沉默中显得庄重。
到了地头,套犁是一场庄严的仪式。硬木轭头卡进牛颈,连着冰冷的铁犁。父亲左手扶犁,右手控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得——”。
泥土应声而裂。
黄褐色的土浪像油脂一样翻卷出来,带着地心的温热。老牛不总是听话,路边的嫩草总能勾走它的魂,它扭头想啃,却被笼嘴束缚。父亲的吆喝声便会炸响:“得得!来来!”(向左向右的指令)缰绳一抖,牛便知趣地归正,继续着这漫长的耕作。
我提着化肥袋子跟在后面。大人们的步伐是一种与土地磨合出的韵律,不急不缓;而我总是在小跑,像个闯入者。牛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刚走几步,一坨冒着热气的牛粪便会坠落。我总是嫌恶地跳开,嫌它脏,嫌它臭。可父亲和撒种的大爷视若无睹,他们的脚底板从容地跨过那坨温热的障碍,目光死死锁住前方笔直的垄沟——那里,藏着这一年的生计。
太阳终于爬上了树梢,金色的光泼在翻耕过的土地上。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田埂尽头。
是早饭。
天刚亮就下地,这一干就是半晌,早饭回去吃来回太耽误时间了,为了赶上这墒情播种。母亲带的篮子里有刚出锅的火烧,一饭盒酸脆的土豆丝,还有一壶滚烫的米汤。
我们就坐在地边的树下吃了起来,吃完饭。父亲递给大爷一支劣质卷烟,青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缭绕。他们聊牛犊,聊墒情,聊玉米的收购价。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琐事,在泥土的背景下,竟有了某种史诗般的质感。吸完一支烟,父亲磕了磕烟灰向在对我说也向在对自己说:“上午把这亩半种完。”
我却逃了。晨露浸湿了鞋帮,双腿像灌了铅。我借口做作业,把化肥袋子塞给母亲,像个逃兵一样跑回了家。那时候只觉得累,觉得这日子苦,却不知道,那种“累”,是双脚踩在大地上的安全感。
如今,身在城市,饿了随时有外卖。精致的餐盒里装着来自天南海北的食物,却唯独没有“热气”。我坐在落地窗前,常常感到一种悬浮的虚空,像一粒尘埃,飘在半空,落不下来。
这几年回村,村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村里的老牛早不见了,家户院子里常见牛圈也都拆了。大块的土地被巨大的旋耕机轰鸣着推平,听不到吆喝,听不到牛铃,只有机械冷酷的轰鸣。父辈们都老了,连走几步路都要歇歇喘上几口气。
现在的春耕,不需要牛,也不需要人流汗。播种机像精密的仪器,一遍遍掠过土地,高效,整齐,却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我站在村里,看着远处那有些陌生的土地,突然疯狂地想念那坨温热的牛粪,想念父亲那声粗砺的“得得”,想念那顿坐在土坷垃上、伴着尘土吃下去的早饭。
我们把身体搬进了城市,却把根留在了农村。只是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向上生长,其实是在不断地失去抓握泥土的力气。
照片里的老牛还在反刍着岁月,而那个在牛铃声中醒来的、天刚蒙蒙亮的清晨,已经成了我们这代人,再也回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