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1993年初,站在唐山新区往苗圃拐的那个路口的小土丘上,朝着苗圃俯拍的风光照片。画面上有雾凇、有空地、有人影,还有一小片烧荒留下的痕迹。地上没有白雪,树上却有雾凇,这样的景观,即便是在黑龙江长大的我,也极少见到。
新区苗圃的雾凇(彩色反转片) 郭建良摄影 1993时隔三十余年之后,目光再次看到那片风景,竟有一种隔着岁月之河遥望彼岸的恍惚。新区的苗圃,真的曾经有过这样漂亮的雾凇美景吗?
这幅大景别的照片上,还带着早年胶卷特有的、颗粒感的成像效果。苗圃的地里,是大片大片用于城市绿化的景观树木,槐树、杨树、柳树应有尽有,为来年移植到新的街道两旁做着准备。
虽是初冬,却还没有下雪的迹象,天地之间却奇迹般地一片银装素裹,那是雾凇,是还乡河的湿气赠予那个清晨沿岸树木的冰晶美妆。枝条万千,纤毫毕现,所有的树木都被这洁白的静默包裹着,大小、高低,因着树种的不同而成片地错落着,构成一幅疏密有致的、素描般优美的视觉效果。那白,不是雪的松软,而是带着锋芒的、脆弱的精致,仿佛一声咳嗽,就能震落那满世界的洁白。
画面的右下角,是一片卖出树苗后尚未补种新树苗而遗留下来的空地,袒露着冬日的本色:平实的泥土与枯黄的杂草交织,呈现出一种疲惫而坦然的荒芜。
就在这片枯黄之中,有一块烧荒留下的焦黑,像大地的胎记,保留着草木灰的颜色。那一片鲜明的黑色与满树耀眼的洁白,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张力的对比。这对比,令那野草衰败的枯黄都有了活力似的。
风光照片最要紧的,是构图上要有一个“支点”,它虽构不成主体,却能让整个画面鲜活起来。这幅照片上的“支点”就是那对母子,尤其是身穿天蓝色羽绒服的四岁男孩。他们在雾凇树林旁边,在大地“胎记”的边沿玩耍嬉戏。他们的身影,在这宏大的自然环境里,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点缀,却无疑是整个画面的灵魂。他们的出现,代表着生机与未来,而大地的“胎记”,则暗示着消亡与轮回。于是,这幅照片,于无声处,讲述着一个有关生命的故事。
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早晨,寒气逼人。我举起相机的时候,取景框里看到的,不仅是满树洁白的奇观美景,更是我的全部世界在那一刻的浓缩,因为,画面上那个小男孩是郭梦。
按下快门的“咔嚓”声,轻得几乎能被微风吹散,却为我截留了一段最有重量的美好时光。
面对这般难得的雾凇美景,我很奢侈地动用了柯达彩色反转片,尽管有雾的天气里色彩还原得不是很理想。
这组照片中的彩色照片,都出自这种专业的反转片,只是扫描仪不很给力,没有呈现出该有的细腻。
我也使用了135黑白胶卷。雾凇,很适合使用黑白感光材料拍摄,只是它对后期的加工比如冲胶卷、放大照片,都有比较高的技术要求。
如今,唐山新区早已今非昔比,那个巨大的苗圃,也早已经变成了新区的一处公园。郭梦也早已长大成人,在遥远的澳洲为自己的未来奔波。我的鬓角间也落上了与当年雾凇颜色相似的风霜。大家都在时间的长河里,改变了模样。
雾凇,是极易消逝的美景,太阳一出来,便悄然零落,仿佛从未存在过。这幅照片,却让它存在了三十多年并将继续存在下去。就像我们那一段清贫而饱满的岁月,在当时只知道是寻常,却在往后一遍遍的回望中,显现出它如雾凇般珍贵且不可复制的质地。
那片烧荒留下的黑色,是生活里真实的伤疤;而那一树雾凇的洁白,是生活中曾拥有过的、晶莹剔透的梦境。近景是现实,远景是诗意,而郭梦的身影,恰好就在这两者之间。
那个有雾凇的早晨(彩色反装片) 郭建良摄影 1993那个有雾凇的早晨(黑白负片) 郭建良摄影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