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三哥“开后门”带我坐火车头,去长春看五舅妈。
那是一趟没有车厢的旅程,却载满了一个少年能给出的、全部的爱。
1975年6月。 这个日期,我记了半辈子。
可直到今天,抚摸着这张泛黄的照片,那趟旅程所有的细节,连同空气里煤灰的味道,才猛地撞回胸口——我忽然全想起来了。
那是母亲刚去世五年后。家里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悲伤的薄雾。十八岁的我,像一株突然失去倚靠的小草,惶惑不安。
就在这时,在乡下插队五年的三哥,回来了。
他沉默了许多,也结实了许多。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跟前,粗糙的大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说:“老妹,哥带你去趟长春,看看五舅妈吧。”
去看五舅妈是真,但我知道,他更是想带我“走出去”,走出这座被悲伤浸透的房子,去透口气。
路费是问题,车票更是难买。可三哥有办法。他咧嘴一笑,露出在乡下晒黑的皮肤衬着的白牙:“我有个好哥们,是开火车的。咱不坐车厢,咱坐那个去!”
他手指的,是内燃机车的车头。
于是,在一个天色微亮的清晨,我跟在三哥身后,第一次不是走向人头攒动的候车室,而是穿过一道偏僻的小门,走向了铁路线上那台绿色的、轰鸣的钢铁巨兽。
火车头的驾驶室,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闷热,嘈杂,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灼热的气味。 三哥的同学,那位司机叔叔,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冲我们点点头,递过来两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坐稳喽,路上颠!”
没有舒适的座椅,我们就坐在司机身后的工具箱上。没有车窗风景,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表盘、拉杆,和前方无限延伸的、锃亮的两条铁轨。
一声汽笛长鸣,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就在我们脚下、身后轰然炸响,震得人心脏发麻。然后,这个庞然大物,喘息着,颤抖着,开始缓缓移动。
世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的方式,在我面前展开。风从瞭望窗猛烈地灌进来,带着沿途煤灰与尘土的气息。田野、村庄、电线杆,不再是安静的画面,而是以一种扑面而来的速度,呼啸着冲向我们又急速退去。那声音震耳欲聋,那震动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粗糙、生猛、却无比真实的“在路上”。
到了长春,见到慈祥的五舅妈和憨厚的表弟,吃了顿热气腾腾的家里饭。临别前,五舅妈说:“去镇上照张相吧,给你三哥也寄一张,让他放心。”
于是,在长春郊外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和表弟,还有同去的一位邻居姐姐,留下了这张照片。我站得笔直,努力想笑得好一点,因为我知道,这张照片是要寄回去,告诉三哥:我很好,别担心。
回程,依然是坐着那轰鸣的火车头。抵达时,已是星夜。三哥又用力拍拍我的肩:“怎么样,比坐车厢带劲吧?” 我用力点头,头发里都是煤灰味,心里却像被那趟粗粝的旅程,打磨得亮了一些。
如今,三哥走了,我也七十了。
那张“开后门”坐火车头的经历,成了家族里一个传奇般的故事,被讲述了许多遍。可每次讲起,我心里涌起的,都不是猎奇,而是一种近乎酸楚的感念。
在那样一个失去至亲的脆弱时刻,在那样一个物质与渠道都极度匮乏的年代,一个同样年轻、刚刚从人生跌宕中回家的哥哥,他用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硬核也最浪漫的方式——用一台轰鸣的内燃机车头,为我进行了一场关于“移动”和“未来”的启蒙。
他告诉我:路,还可以这样走。世界,还在前方轰鸣运转。生活,即便充满噪音与颠簸,但只要紧握扶手,有人在旁,就总能向前。
今天,高铁安静平稳,千里之遥旦夕可至。我们再也不用,也无法“蹭”火车头了。那种混合着柴油、汗水、煤灰与亲情的粗粝旅程,永远封存在了1975年的夏天。
可我相信,每个人的记忆里,或许都有一次类似的“火车头旅程”。
它们不精致,不舒适,甚至有些“违规操作”的冒险。但正是在那些特殊的时刻,这些笨拙、用力、倾其所有的守护,像那台强劲的火车头一样,拉着我们冲出了人生的低谷与荒原。
如果你也被这个故事触动,请在评论区,写下你记忆里的那一次“火车头旅程”。
或者,现在就找出那张有故事的老照片,去给那个当年为你“开过后门”、用力托举过你的人,发一条信息,打一个电话。
告诉他:
“我记得。
那趟旅程的噪音,是我听过最安心的轰鸣。”
藏在老照片里的故事 #七十年代记忆 #兄妹情深 #绿皮火车 #内燃机火车头#那些笨拙却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