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老照片】大姨夫:那抹笑容与那场为我一人放映的电影
大姨夫名叫郭合林,河南省安阳县伦掌乡西积善村人,生于民国7年(1918年),卒于公元1991年。坐在自家门口的大姨夫,我说要给他拍张照片,他立刻收起了笑容,静静地看着我的镜头。 郭建良摄影 1981每次想起大姨夫,最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总是他那一抹和蔼的笑容。他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笑容就那样挂在他的脸上,温厚得像那午后的暖阳,看不出传说中“神经了”的迹象。这是大姨夫留给我的最初印象。可大人们都说,这一抹笑容,就是他“神经了”的开始。传说定格在暴风骤雨式的运动年份里,一个关于“指标”的重任,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当时还很年轻的大姨夫的肩上。那不是普通的任务,那是要定地主生死的名单,一份来自上面、却要由他来亲手点卯的名单。急,是唯一的节拍。或许,就是在那个无法成眠的长夜,在那沉重的、足以将人脊背压弯的负荷下,大姨夫头脑里的某根弦,“啪”地一声断裂了。于是,笑容便成了他唯一的语言。他对谁都笑,谁问他什么他只是笑,让他做什么还是笑。从此,人们就说他“神经了”。这成了他后半生的样本,也成了他命运的拐点。他退出了那些接踵而至的运动舞台,成了彻底的“逍遥派”。母亲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景象——一个富农被拴着两脚在土路上拖出长长血迹,围观者兴奋地嚷叫,劈头盖脸打下来的家什——从此,都与大姨夫毫无关系了。他的世界,停在了那抹笑容之后,停在了风暴眼的寂静里。很多年以后,我才隐隐觉得,那或许不是“神经了”,而是一种极其剧烈的清醒,一种肉身在无法承受的重压之下,自行选择的、最彻底的“关闭”与“撤离”。而我真正走近他,是1974年那个夏天。我一个刚满12岁的少年,从东北回到豫北的姥姥家,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大姨夫家住在姥姥家的邻村,他以笑容接纳了我,就在照片上那个位置,也是那样一种坐姿。大姨对他说:“这是四橘子家的小良子。”我妈在家行四,小名橘子。他就看着我笑,很和蔼的。后来,他还带我去了趟他工作的伦掌公社,那是我童年记忆里,一段近乎梦幻的美好经历。大姨夫在公社里的住处,是一片树林中的清净小院里,几间平房,大树参天。夜晚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有着草木的清香,有些像东北深林里的味道。大姨夫在那里似乎很受关照,有个小伙子,会放电影,常在他身边忙前忙后,连去食堂打饭都由小伙代劳。我记得那食堂的伙食特别好,有并不太白的白面馍,有滑溜可口的皮渣菜,那是在东北吃不到的老家的味道。大姨夫叫来那个小伙,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我从小接受的都是仇恨教育,几乎所有我那个年龄的男孩子,在那样的教育背景下,最喜欢看的都是“战争片”,我就脱口而出:“看打仗的!”于是,那个小伙我们一起,在一串电影名单里,选中了《奇袭白虎团》。那晚,就在大姨夫居住的那间房子里,我们仨,看了一场声音很小的电影。其实,我知道,那是大姨夫为我一个人放映的。放映机“嗤嗤”的过片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又悦耳,像一种奇妙的伴奏。那时候还很少有彩色电影,但《奇袭白虎团》是,而且色彩非常鲜艳。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使用了质量非常好的彩色电影胶片拷贝的,应该是花了大价钱的。那彩色胶片的影像,投射在临时挂起的一块白布上,男主角严伟才绿色的斗篷甩得那叫一个潇洒,而那句经典的“打败美帝野心狼”的唱腔,我后来能学唱得惟妙惟肖。那一晚,大姨夫依然很少说话,就那样坐在床边,默默地陪着我看也许他已经看过多遍的《奇袭白虎团》。那块小小的“银幕”上,光影明灭的闪烁之间,偶尔会映衬出大姨夫那惯有的、温和的笑容。多年以后,那天晚上看电影的温馨画面,已经在我心里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光晕。每每想起,都像是身处一场不愿醒来的美妙大梦之中。长大以后,我经常会想起那个夜晚,那场特殊的电影。我的感慨也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有所不同。但是,核心的内容是不会改变的。一个在别人眼里早已“神经了”的老人,一个长期处在边缘位置上的老人,以一场专为我一个人放映的室内小电影,欢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懵懵懂懂的少年晚辈。这份情义,怎是我一个小孩子能够承受得起的呢。那次“小电影”给我带来的如梦似幻的幸福感,我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且大概率是终生都不会忘记的了。在大姨夫那儿玩耍的几天,白天,他让我一个人在伦掌街上闲逛,反正地方又不大,相信我不会走丢。那时候,全国正在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之中,伦掌街头的宣传栏里,贴着孔子的漫画,那时候不叫他孔子,而是叫他“孔老二”。我惊讶地发现,那些把孔子画得“喪头疙瘩脑、苛遛拐遧”(老家土话,形容人长得奇丑无比)的漫画,好生动啊!只寥寥几笔,就把情节、把神采画得活灵活现。仔细看来,那竟然不是印刷品,而是一笔一划手绘出来的!毛笔的皴擦勾勒,人物的神态表情,虽然是漫画,依然透着一股子灵气。这对一个来自偏远的黑龙江,连火车都还不通的木兰县一个小镇附近的、12岁的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震撼。我痴痴地看着,也在痴痴地想着:伦掌公社,竟藏着这样的能人。它让我第一次那样近距离地、真真切切地“触摸”到“技艺”与“表达”的形态,那是在斗争年代里,另一种生动的“艺术”展览。我后来爱逛美术馆,且对孔子、对《论语》那么感兴趣,和那个夏天在豫北小镇上经历的那次“批林批孔”漫画的洗礼,是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的。吃饭的时候,我再跑回大姨夫的小屋。公社食堂的饭,是真好吃!以至于若干年之后,我曾有机会在大城市机关食堂里吃一块钱的自助餐,很自然地就联想起了1974年在伦掌公社,大姨夫住处吃的公社食堂的饭菜。两者最大的共同特点,就是好吃。如今,大姨夫故去已有三十余年了。当我将有关他老人家的这些碎片记忆整合起来的时候,那一抹笑容与那一场电影,便不再是孤立的故事。它们就像一条长河的两岸,中间流淌的是莫测的时运与人性的微光。这一边,在历史巨轮下,大姨夫以笑容为甲胄,将自己封闭起来,却也意外地获得了安宁;那一边,是在这安宁的庇护下,一个少年得以轻松体验到的、超越他日常经验的好东西:一顿可口的饭菜,一场奢侈的电影,一墙生动的手绘漫画。大姨夫用一场电影,为我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看向更丰富世界的窗口;而他以“神经了”笑容换来的后半生长长的寂静,又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却又震耳欲聋的诉说呢?那诉说,有关保全,有关人在洪流中最后的选择,也有关在所有的口号与斗争之外,一个普通人能给予另一个普通人的最朴素的温暖与关爱。我想,大姨夫一直都是清醒的。那清醒,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晒着太阳的他,就展现出来的、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