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刷到那张照片了。
黑白照片,据说是民国时期的上海滩。桌上摆满了大闸蟹,画面左边有个人正大快朵颐。博主在分析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以前大闸蟹是穷人都吃得起的吃食。他的结论是:穷人吃的极有可能是死蟹,不值钱,到市场上捡来的。新鲜的蟹,那时候也是很贵的。
我懂他的意思。
这张照片的争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人拿《红楼梦》里薛宝钗请大家吃大闸蟹说事,说那时候一只蟹多少两银子,普通人根本吃不起。可你要这么说,道光皇帝还吃不起鸡蛋呢,宫里一个鸡蛋报账几两几十两银子。任何物价都离不开历史环境和地域环境,也和生产力的发展、物产的富裕程度息息相关。
我是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虽然不长,但记忆深刻。
小时候,家里吃的最多的就是鱼虾蟹。不是因为我们家有钱,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些东西不要钱——一出门就是河。
我们村边的小河叫“河浜”。那时候每一个小村落都是依河浜而建:东西走向的河浜,房子就沿着河浜排列;南北走向的河浜,房子就垂直河浜排列。小河浜汇入河道,河道再汇入大河。我家就在河道汇入大河的边上,那个交汇点,说起来和鼋头渚很像,叫“鹿头渚”——这只是音译,具体叫什么,口耳相传,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字了。
河里的渔获是真多。各种鱼类,虾蟹,还有甲鱼、河鳗。夏天,下雨前天气闷的时候,河面上星星点点全是鱼,像雨点砸起的涟漪。在河边洗菜淘米,成群结队的鱼虾就会游过来抢食。
那时候想吃鱼虾了,拿个抄网随便弄一下,就够美美地吃一顿。想吃的话,顿顿都可以吃。母亲常做的菜就是红烧鱼、盐水虾、面拖蟹——因为这些不要钱。
可我最想吃的,是红烧肉,是肉塞油面筋。
现在说起来可能有人觉得不可思议:鱼虾蟹比肉便宜?但在那个年代,就是这样。
那时候买肉要肉票,买糖要糖票。有钱也买不到,或者说不能天天吃。有些东西倒是可以吃很久,比如咸肉、咸鱼。那是过年的时候自家杀猪腌的咸肉,我记得到了暑期开学还能吃到。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买一条或几条大青鱼,腌起来,清蒸鱼块,也能吃很久。腌笃鲜估计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做法——一碗咸肉、一碗咸鱼,可以吃好几顿。
红烧肉就不行了,一般一天就吃完了。
我记得到奶奶家,堂哥阿二特别能吃肉。一大碗红烧肉,一个人就能吃完,不管肥的瘦的。那时候肚子里油水少吧,不觉得腻。有一次我们打赌,奶奶盛了两碗红烧肉,他赌说他一个人能吃一碗。我那时候吃不了肥的,一口下去都要吐了。他呢?一口一块,一口一块,一会儿一碗就没了。没吃菜,也没吃饭,我们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吃得下。
老人们总说吃鱼聪明,骗我们多吃鱼,还说我聪明、成绩好就是因为多吃鱼。可我从小到大不爱吃鱼,因为不会吐刺。每次都是母亲夹了鱼肚子上的肉给我,我才吃一点。鱼肚子上的肉虽然没有小刺,但是很肥很肥,我也不爱吃。
长大了也不爱吃。工作后有一次出差去烟台,客户请吃海鲜大餐,我故意和客户聊天,顺手把大虾都让给了同事,同事吃得满脸满足,我算是躲过去了。还有一次去常州,客户请我吃刀鱼,我完全辜负了美食——全是刺,我根本不会吃。
至于虾蟹,虾挺贵的,但我吃了过敏。蟹也过敏,只不过那时候不知道——因为我不爱吃,也不会吃,全是骨头,吃不到什么肉。
那时候的蟹是真的大。现在想来做面拖蟹是真浪费,不过那时候也没人管浪不浪费——蟹便宜。
我记得很清楚,我家盖新房办进屋酒的那次,父亲带着我去太湖边上买大闸蟹。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杠上,父亲买了两麻袋的大闸蟹,挂在后座上,左右各一麻袋。
两麻袋大闸蟹,父亲分两次搬到自行车边上。第一袋搬来放在自行车边上,让我看着,他去搬第二袋。谁知道袋子没扎紧,有几只爬了出来。我看着那大钳子,不敢捉,就哭着喊父亲。
那场景我至今还记得。几十年过去了,不知道父亲还记不记得。
几十年过去了,大闸蟹变成了酒桌上的重要菜品,身价百倍。谁也没想到吧。
至于死蟹,我们都知道有毒,再便宜也不会有人吃。所以那个博主说穷人捡死蟹吃,我觉得不可信。并不是穷人吃不起活螃蟹,而是不会吃死螃蟹。那时候螃蟹的价格也有贵有便宜的,就像现在,你可以吃几百上千一只的,也可以吃十几块几十块一只的,没有说谁吃不起的。
倒是这张照片,又让我想起了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时候鱼虾蟹是穷人的吃食,肉才是金贵的。如今全颠倒过来了。
历史的误会,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