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回眸@西湖顾影
試辨三張西湖老照片
【原創舊帖 新發】
2018年2月6日,正值農曆辭舊迎新時節,杭州西湖博物館開始舉辦一場館藏老照片精選的專題展示,題為“風景舊曾諳——館藏西湖老照片集萃”(同年5月20日閉展示结束)。
“風景舊曾諳”,句出中唐杭州地方(郡)行政首長、曾經在西湖邊“皇恩只凖住三年”的白居易《憶江南》組詞首闋:“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風景”眞的“舊曾諳”嗎?總的來講當然是“眞”的。所有長年居住、生活在這裡與西湖相廝守、相陪伴的“老杭州”們,熟悉並熱愛家門口的這一方好山好水好風光。“住在杭州”,可謂是他們永遠的幸運與感恩。
不過,凡事往住難免會偶有例外。西湖老照片的觀賞與解讀,同樣也可能遭遇疑竇與困惑:
西湖博物館在其當時的微信公眾號“非常西湖”推送的“風景舊曾諳”專題資訊中,就有一條向公眾直言:在近萬張的館藏老照片中,有22張畫面各異的老照片,“我們研究人員比對了近萬張老照片,查遍了手頭的文獻資料,也沒能確切辨別這些照片中的景點景名。我們非常期待您能前來助一臂之力!”
為此,“風景舊曾諳”開展後兩天(2月8日),“非常西湖”公眾號上就發出請各路人士前來挑戰識別這些西湖老照片的“英雄”帖。

01虚位以待 挑战帖22张老照片截屏.jpg(983.76 KB, 下载次数: 0)圖 圖01 西湖博物館“非常期待”有人“助一臂之力”
加以辨別的22張“西湖老照片”
上排右起 A-001,下排左止 A-022
五天后,即“風景舊曾諳”影展開展後一週的2月13日,“浙江新聞”網絡主頁又發表 題為“專家都認不出的西湖老照片,你認得出是哪裡嗎?”的報導。隨該報導一起附發的六張老照片(配圖)中,後面的三張,即屬於西湖博物館“非常期待”有人“助一臂之力”對它們關聯的景點景名給予“辨別”那22張中的三張“西湖老照片”。

西湖博物馆“非常期待”有人“助一臂之力”辨别的3张“西湖老照片”.jpg(118.79 KB, 下载次数: 0)2018-11-29 13:41上传圖圖02“浙江新聞”主頁報導說
“專家都認不出”景點景名是哪裡而需要求助辨別的
三張“西湖老照片”
2018年4月11日,西湖博物館“非常西湖”公眾號推送題為“老底子的西湖風景你認識嗎?引來網友那麼多的熱議”的消息,介紹“杭州發佈”公眾號上網友們就辨別22張“西湖老照片”所指景點、景名而留言“熱議”的各種說法。

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3:41上传
圖03-1“非常西湖”公眾號推送的
題為“老底子的西湖風景你認識嗎?
引來網友那麼多的熱議”帖子的截屏

03-2.jpg(183.39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3:41上传
圖03-2“非常西湖”公眾號推送的
題為“老底子的西湖風景你認識嗎?
引來網友那麼多的熱議”帖子的截屏
當年5月10日,“非常西湖”又推送了題為《西湖“前世今生”的老照片展接近尾聲,看看英雄們的挑戰帖》的帖子,公佈了多位觀眾“辨別”後的書面留言。

04-1.jpg(158.88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
2018-11-29 13:41上传
圖04-1西湖博物館“非常西湖”公眾號推送的
題為《西湖“前世今生”的老照片展接近尾聲
,看看英雄們的挑戰帖》的帖子截屏

圖04-2西湖博物館“非常西湖”公眾號
“挑戰帖”截屏
然而,筆者檢看後很遺憾,不得不說:這裡公佈的“辨別”留言,沒有一條,是說得準確“到位”的。
為此,本著“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的切磋精神和分享意願,請允許我也來對“浙江新聞”這篇報導隨文附發的三張“西湖老照片”,給出自己初步辨別後的釋讀。一家之言,歡迎拍磚,期待賜教。
讓我們先從第三張(在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的22張老照片中編號是A-002)說起。見下方圖05
.jpg(28.84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
2018-11-29 13:41上传圖05(上圖)在西博館求助辨別的
22張老照片中
編號A-002的老照片
筆者以為,要辨別老照片上所顯示的資訊內涵,究竟屬於西湖的哪個景點和景名,首先需要確認其在空間上是否屬於“西湖”范疇。由於發佈者並沒有說明這張所謂“西湖老照片”的來源,故爾,我們只能就照片畫面來進行考察。細看後我得出的印象是:這並不是一張在杭州西湖拍攝的老照片。
請看其畫面所呈現的,是一座位於某一河道(不是湖面)上臨時建造的浮橋,橋面很可能是木板。從河道水面支撐橋面的,則是一排相對呈固定狀態停泊在河面的棱角分明的大木“船”(浮體)。這類浮橋從前也常常別稱“舟橋”。
《辭海》對“舟橋”一詞的釋義是:“聯接舟或浮體而成的浮橋。主要供軍事上克服江河障礙用。通常由橋腳舟、橋面結構和棧橋等組成。橋腳舟分非自行與自行兩種。後者是將舟體和橋面結構合為一體,且具有水陸行駛能力的一種專用的兩棲車輛,便於迅速聯接和拆解浮橋。”(1999年版 縮印本,第2800頁)
可能有朋友會提問:怎見得這是在河道上而不是湖面上呢?我的回答是:從大木“船”的高度(參照橋面活動人影的身高,推測其大約在3米以上),可以聯想岸邊河磡的高度。須知,西湖湖岸,是從來不曾出現過、也不需要有這麼高的湖磡的,這正是我以為A-002老照片顯示的水域是河道而不是湖面的立足點。
歷史上,浮橋或“舟橋”,在京杭大運河主幹道上的不同河段都曾經有出現和使用。這類浮橋往往因為臨時急需才會被架構,所以其存在的時日也不會太久。被老照片所定格的景觀、景物,往往並不一定會長期留存。尤其是地域範疇的前提如果不明,那麼,試圖解讀某張特定老照片所定格的物件究竟是誰、在哪裡、在何時、什麼性質、有何功用,等等,顯然既不合邏輯無從下手,也很難有成功釋疑的可能。因此我也只能猜測,這張老照片,有可能是在杭州附近京杭大運河某一河段上拍攝的,但恐怕與西湖沒有直接的關係。
接下來,讓我們再看看上述“浙江新聞”報導隨文附發三張“西湖老照片”中的第二張(在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的22張老照片中編號是A-021)。

圖06 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的
“西湖老照片”A-21
這張“西湖老照片”(圖06),畫面出現的建築物主體特徵十分明顯突出,那是一幢正面外牆有拱券(古羅馬建築主要的技術和造型元素)的歐式二層磚砌樓屋。樓屋上層和下層正立面的拱券,均多達九個。
與這幢樓屋在建造風格上大體相同的歐式磚樓,西湖上至今仍然有幾處可以見到(這在當年,曾被時人譏為“而今西子穿西裝”),例如北山街上的抱青別墅和孤雲草舍(圖07,今屬新新飯店),浙江圖書館孤山館舍的紅樓。這三處清末民初的建築物實體,至今尚存而且地位和身價都相當顯赫。
那些在不少老照片上可以一睹“身形”的,則有英籍醫師梅藤更建造的肺病療養院樓房(原在保俶塔下),毗鄰郭莊(其南側)的許莊(圖08),以及浙江省博物館改建(1992年)之前位於民國初年曾被辟為浙軍“忠烈祠”(原系清帝西湖外行宮用房)的建築群中軸線以東的獨棟樓房,皆是。
但上述各例,無論實存還是藉老照片才能見識“真容”的歐式老樓房,除孤雲草舍外,無論哪一幢建築的外牆,都沒有一排拱券多達九個的(拱券最多的抱青別墅僅有七個)。
至於孤雲草舍,正立面拱券雖也有九個,但其中居正中拱券兩側的一對拱券,明顯小於其他七個,況且,這是一幢三層樓屋而非兩層樓,其正立面裝飾比編號A-021老照片上的九拱券樓房更顯繁複。
圖07 (上圖)北山路孤雲草舍
三層樓 居圖左(今屬新新飯店)
.jpg(1.21 M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27上传
圖08(上圖)楊公堤(西山路)許莊
当今郭莊的南部 外觀現已改變
再考察杭州城區範圍,類似編號A-21這張老照片上有拱券的歐式樓屋雖然也能見到幾處,但拱券數同樣都不到九個。比如我們現在還看得見的位於拱宸橋東面運河東岸上今杭州第二醫院內的清“杭州關稅務司署”(也即舊稱“洋關”者)三棟樓屋中的北樓(圖09),就是一幢比抱青別墅多出一個拱券的歐式磚砌樓房。可是“洋關”北樓八個並排的拱券,還是比我們現在需要辨別和釋讀的西湖博物館編號A-021那張老照片上的樓屋少了一個。
“洋关”北楼.jpg(146.57 KB, 下载次数: 0)2018-11-29 12:28上传
圖09 拱宸橋東“洋關”北樓
今杭州第二醫院內
那麼,這張“西湖老照片”,莫非也同本文前面所述編號A-002那張一樣,也不是在杭州當地拍攝的?這個倒不是的。為了弄清其所指,筆者在辨別時按例採用“以老照片證老照片”的“技術”手段,答案隨之輕鬆浮出水面。
十多年前,我曾經關注並經常訪問一個名為“愛老照片”的中國網站(現已關閉),憑藉翻讀同好網友發在這個主頁上的帖子時得到的啟發和提示,我搜尋並下載了一部辛亥革命發生後由上海商務印書館編印、發行的紀實性攝影紀念集,影集的書名是《大革命寫眞畫》(共10集。商務印書館編譯所選編,1911-1912年發行)。
2011年9月辛亥革命百年紀念時,商務印書館將《大革命寫真畫》這部紀實影集再版重印了。這是中國最早印行的一部以辛亥革命為題材的影像集,所錄用的“寫眞”照片,皆為1911年至1912年拍攝。下載這部紀實影集後翻看時,發現其第10集第23頁上,有題為“浙江財政司署”的一張照片,便順手複製保存到筆者的杭州暨西湖專題圖文資訊庫中。請看下圖10。

10大革命写真画10页面_23·.jpg(826.86 KB, 下载次数: 0)圖圖10 民國初年
浙江省軍政府財政司署
《大革命寫真畫》第10集書影
出現在這張老照片上的主體建築,也是一幢上下兩層正面並排有九個拱券的歐式樓房,斜坡屋頂正中位置開有“老虎窗”,屋頂兩側近外緣處各豎設有方柱形煙囪。儘管這張老照片上的歐式樓房,與西湖博物館發佈的A-21那張取景拍攝的角度正好相反,但仔細比對後,完全可以確認:這張用中、英文雙語題為“浙江財政司署”的照片上所出現的主體建築,同前面那張西湖博物館發佈並期待有人幫助辨別的“西湖老照片”上的主體建築,是同一幢樓房。
1911年(清宣統三年)10月10日,以孫中山為首的同盟會革命党人在武昌發動起義成功,全國回應。11月5日,杭州光復。兩天后,浙江省軍政府成立,下設政事、民政、財政、外交等“部”,以高爾登為浙江財政部長。次年(民國元年,1912)1月,原來的“部”一律改稱為“司”。“浙江財政司署”,即“浙江財政司”的辦公機構(見《浙江百年大事記》122-124頁),所在地點是杭城東河西岸的梅花碑南關廠前(前清時稱“小織造府”,西面老地名為“館驛後”,其東面有“城頭巷”,系早先拆掉老城牆後形成的通道,故名)。1915年,浙江“財政司”再改名為“財政廳”,駐地不變。
1949年後,舊浙江財政司署使用的房屋為浙江省水利廳、交通廳及下屬幾個機構所用(目前此地老屋早已全部拆除改建為高樓)。鑒此,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編號為A-021的這張老照片,嚴格地講並非“西湖老照片”,而應歸屬為“杭州(城)老照片”。
最後,讓我們一起來考察和辨別下面這張原英文標題為“Through the Bamboo Wood”的西湖老照片(圖11 。在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的22張中編號為A-015)。由於這張老照片不折不扣屬於“西湖老照片”,並且其內涵及關涉的史事資訊等相當豐富,所以,我用了比較多的信息量(篇幅),來進行釋讀和評說。
”。在西博馆求助辨别的22张老照片中编号A-015.jpg(240.9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28上传
圖11“穿過竹林”
在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的老照片中
編號為A-15
這張“正宗”的“西湖老照片”,出自瑞典東亞博物館藏“安特生的《遠東影集》(相冊)”,其原有的英文圖注“Through the Bamboo Wood”,意為“穿過竹林”。
西湖博物館發佈這張老照片時,特別加注有一段文字說明,道是:“這幅充滿禪意的‘穿過竹林’是由安特生於1914—1938年間拍攝的。拍攝者安特生是瑞典地質學家、考古學家。安特生拉開了周口店北京人遺址發掘的大幕,他被稱為‘仰紹文化之父’”(見下圖12)。
瑞典人安特生(1874-1960),原名Johan Gunnar Andersson(通常音譯為約翰·貢納爾·安德松),“安特生”是他給自己取的中國名字。他曾任萬國地質學會秘書長,1914年受聘於中國北洋政府出任農商部礦政顧問,在中國北方從事地質調查和礦藏探尋。1916年袁世凱倒臺後,安特生轉而專注於古生物化石的收集和整理研究。1921年他發掘河南澠池仰韶村遺址,發現仰韶文化,從而揭開中國現代田野考古工作的序幕。他對周口店化石地點的調查,則促成後來“北京人”遺址的發現。
1925年夏,安特生歸國。次年,他擔任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的首任館長。安特生著有《中國遠古之文化》(An Early Chinese Culture,1923)、《中國史前史研究》(Children of the Yellow Earth: Studies in Prehistoric China,1934)等,如今被中、外學術界評定為創立了中國現代考古學且卓有成就和影響的漢學大家。

12.jpg(161.57 KB,下载次数: 0)
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28上传
圖12在“非常西湖”題為
“老底子的西湖風景你認識嗎?
引來網友那麼多的熱議”
帖子截屏
據稱,“穿過竹林”(A-015)“這張老照片‘英雄們’留帖的最多”。於是乎,筆者對這張西湖老照片的辨別和釋讀也格外投入,用力甚劬。而考辨得出的結果,同投入一樣頗有“份量”——我發現,這張“充滿禪意”的老照片上的廟宇,是相傳為南宋古道觀的神霄雷院;那條穿過涼亭的鋪築考究的山路,竟然是西湖金沙澗(港)北岸的桃源(駝巘)嶺古道!
“安特生的《遠東影集》(相冊)”,收錄了東亞中國、日本及東南亞諸國的實景老照片2500多張(編號為20628至23147),拍攝時間約在1914年至1938年之間,其中屬於中國杭州的有八張:一張為市區的“杭州大街(Street,in Hangchow)”,其餘七張都是西湖風光,包括“穿過竹林”這一張。
儘管《遠東影集》標注有“By Johan Gunnar Andersson”(意為“作者安特生”),但經筆者略作考查就可發現,其中所收錄的老照片,至少並非全部出自安特生本人親手拍攝,因為其中有的照片,在同時期由其他外國人士署名出版的中國攝影集中也能見到,比如上面提到的“杭州大街”一張(見下圖13),在1920年初版的英國人唐納德·門尼的《華北華南》( Donald Mennie《China North &South》,Published by A.S.Watson & Co.)影集中就已經出現了(見下圖14)
.jpg(595.98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56上传
圖13 瑞典安特生《遠東影集》
《杭州大街》
CHINA NORTH AND SOUTH PHOTOGRAPH.jpg(524.15 KB, 下载次数: 0)2018-11-29 12:56上传
圖14“杭州大街”
1920年初版 英國人唐納德·門尼
《華北華南》影集
Donald Mennie《China North & South》
,Published by A.S.Watson & Co.
確認“穿過竹林”老照片上的主體建築為清末重建的傳南宋古道觀神霄雷院(俗稱雷公殿),筆者辨別時思索與分析的基本路徑和依據,主要有三個方面,首先一個方面是:
不僅僅是瑞典人安特生的遠東影集,在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網站發佈的“斯坦利·葛列格里(名下)中國影集”中,同樣也有同“穿過竹林”這張老照片(編號A-015)在拍攝地點和畫面景象主體基本上完全相同的作品出現,而且,在這一地點拍攝的照片遠不止一張,而是多張。
澳圖網公佈的“斯坦利·葛列格里(名下)中國影集”,拍攝時間跨度為1920年到1930年。
“斯坦利格雷戈里(名下)中国影集拍摄地点和安特生“穿过.jpg(246.58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56上传
圖15-1(上圖)
一位頭戴道冠、身著寬服的老者
佇立在山路上透過涼亭遙看遠處
他或許正在運氣練功
或者飽納林間造化提供的自然清氣
以滌蕩身心
此圖來自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
“斯坦利·葛列格里(名下)中國影集”
“斯坦利格雷戈里(名下)中国影集拍摄地点和安特生“穿过.jpg(234.2 KB, 下载次数: 0)2018-11-29 12:56上传
圖15-2(上圖)
留有兩名各自扛著大捆毛竹的農夫
正在沿古道向畫面深處(西)
遠去的背影
來源同圖15-1
我辨別“穿過竹林”這張老照片思索與分析的基本路徑和依據的其次一個方面是:
在“穿過竹林”這張老照片被放大後,可以辨認出廟宇建築大門的匾額上題書的,是“神霄雷院”四個大字。見下圖16。
”门额(原图局部放大) - 副本.jpg(73.98 KB, 下载次数: 0)2018-11-29 12:56上传
圖16“神霄雷院”門額
原圖A-15局部放大
不過,只憑局部放大,是很難一下子把“穿越竹林”老照片上題書在門額上的四個字,確定為“神霄雷院”的。尤其第二、第三兩字,筆劃較多,很難辨認。
我之所以能將這四個字順利釋讀出來,是因為在此前,我已經從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藏“斯坦利·葛列格里(名下)中國影集”中另外幾張西湖老照片上,見識過“神霄雷院”了。
瞧,先看下面這張老照片(圖17),畫面上不但可以看出那位正在拾級而上的穿長袍者頭戴道冠,而且在他身前方的平臺立著的大香爐(鐵鼎)上,有顯而易見是“神霄雷院”四個字的浮雕字樣(圖18)。
“斯坦利格雷戈里(名下)中国影集” - 副本.jpg(126.91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56上传
圖17 一位正在拾級而上的
穿長袍者 頭戴道冠
他身前方平臺上
立著大香爐(鐵鼎)
爐身上有顯而易見
“神霄雷院”浮雕字樣
(下圖18)
圖片來自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
“斯坦利·葛列格里(名下)中國影集”
“神霄雷院”四个浮雕字样 。同上 - 副本.jpg(412.92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57上传
圖18 局部放大後
見到香爐(鐵鼎)上
“神霄雷院”四個浮雕字樣
來源 同 上圖17
辨別老照片“穿過竹林”,我思索與分析的基本路徑和依據的第三個方面是:
明以後西湖史志圖籍中,多能讀到關於神霄雷院的記載和描述,如明《成化杭州府志》(夏時正纂)、《西湖遊覽志》(田汝成撰)等。清《康熙錢塘縣誌》的卷十四“寺觀”,有“神霄雷院,在上扇三圖慶化山,後澗溪”的記載。雍正時李衛主修的《西湖志》,列有“神霄雷院”專條,信息量較大,記載也更詳細,還附錄有明朝人王謙(山西永濟人,萬曆五年即1577年進士。官工部主事,榷稅杭州,終官太僕少卿。見《明史·列傳第一百十》)的《神霄雷院記》(詳見清雍正《西湖志·卷十二·寺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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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9 清雍正《西湖志》卷十二
《寺觀·神霄雷院》書影
另外,我們從清初名列“西泠十子”的杭城詩人張綱孫(後改名張丹)的《張秦亭集》中,能讀到《西山雷院》五古詩一首。詩人在這首詩中詳細描述了雷院的方位、環境、景物、像設、來歷和變遷等,刻畫細緻,形象生動,有感而發。全詩如下:
玉泉入數裡,深谷俱箐篟。
危峰皆卻立,鑿壁間雷院。
松柏夾其徑,仰攀藤蘿便。
入門瞻神像,光怪非常見。
龍君被彩衣,老母掣金電。
左右列將帥,熊身兼虎面。
三眼冠兜鍪,六將持刀箭。
或如鳥喙形,背翅如羽扇。
此時當檻揖,仿佛風雷變。
我聞宋時帝,構此丹青殿。
迄今五百載,春遊每嘆羨。
宮闕在南山,灰燼無瓦片。
狐狸騎石馬,荊棘布芳甸。
不及此遺構,巍峨俯碧澗。
懷古正不足,落日聊消遣。

圖20 清 張綱孫《西山雷院》
五古詩 書影
《四庫存目叢書·張秦亭集》
卷四
再者,1983-1984年間,我曾參與杭州市政府組織的西湖風景名勝區林業“三定”工作,是杭州植物園與西湖鄉(公社)玉泉村(大隊)、金沙港村(大隊)山林劃界確權的實地踏勘人之一。某日,一組人員從植物園辦公樓沿桃源(舊稱“駝巘”)嶺路西行,接著沿金沙澗北岸,直至與當時同杭州香料廠隔水相望的植物園苗木基地一條小路口,看到了兩株碩大的古樹在路口挺立著,一株沙樸,另一株香樟。
兩株古樹後方的地面,散落著一地碎磚瓦,還有石質鋪裝出露。顯然,這裡曾經是有過建築物的,我對當時在現場所見的印象相當深刻。
後來,在我與阮浩耕老師合作撰寫的《西湖寺觀》一書(浙江攝影出版社1992年8月出版)中,曾述及過這座“雷公廟”:
“神霄雷院,在今植物園內桃源嶺以西的慶化山(俗稱雷殿山)。南宋末,福建道士陳紫芝在這裡築院修道,院中供奉道教雷神。道教典籍稱雷神是元始天尊的第九子——‘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在道教宮觀中,他的典型形象為蓬頭怒發,面目猙獰,身披鎧甲,手持劈山大斧。他的部下有打順風旗的風伯,手持錘鑿背生肉翅的雷公,手持面鈸式銅鏡的電母等。這幾位元都是中古以後漢族地區民間傳說中衍化而出的神像,被道教吸收發展改造而成。舊時每到農曆六月二十四日,杭州許多人聚集到神霄雷院設蘸(俗稱做道場),道士們有說有唱,演奏道樂,表演道舞,圍觀者紛紛捐錢財資助道事,異常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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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1-1 《西湖寺觀》
及其記述
神霄雷院
書影
浙江攝影出版社
1992年8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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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1-2《西湖寺觀》
及其記述
神霄雷院
書影
浙江攝影出版社
1992年8月初版
試歸納以上所講筆者辨別和釋讀“穿過竹林”老照片三個主要方面思索與分析的基本路徑和依據如下:
一,不止一兩張外國人拍攝的老照片上保存的直觀資訊可以旁證和互證;
二,“穿過竹林”這張老照片上的門額字樣可作“自證”;
三,史書與前人詩文的形象記載以及筆者對遺址的直觀印象,可以作為“史證”。
在這三重證據的基礎上,我可以相當自信和肯定地得出如下“有底氣”的結論:
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的安特生“穿過竹林”這張老照片上的主體建築,乃是清末民初的西湖神霄雷院。其所在地點,是西湖風景名勝區最大天然水源金沙澗幹道北岸桃源(駝巘)嶺古道旁的慶化山(俗稱雷殿山)的南麓。
如果僅僅從畫面看,說“穿過竹林”這幅老照片“充滿禪意”當然也沒錯。然而,當我弄明白這張老照片上有石階引人上行再進入的“大屋頂”廟宇建築,實際上是位於現在從杭州植物園的金沙澗北岸去往靈隱、天竺的原桃源嶺(古稱“駝巘嶺”)古道上相傳為南宋的古道觀神霄雷院(清末重構)時,就覺得“禪意”這兩字,似乎還是改用“靈趣”更為合適。
道观壁画中的“雷部诸神”书影 采自马书田著《中国道教诸神》 (团结出版社 本).jpg(689.49 KB, 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57上传
圖22 某道觀壁畫中
“雷部諸神”
采自
馬書田著《中國道教諸神》
(團結出版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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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 北京故宮
欽安殿十二雷神
辛天君畫像
“雷神”条目书影(上海辞书出版社 本).jpg(812.07 KB,下载次数: 0)下载附件保存到相册2018-11-29 12:58上传
圖24 任繼愈主編
《宗教詞典》
“雷神”條目
書影
上海辭書出版社本
“穿過竹林”老照片上,那條砌築考究頗具清以後湖山之間“官道”特色的林中青石板/彈石路,就是當年東起西湖北山玉泉清漣寺、仁壽山到馬鈴山西側一帶(今植物園東部)的駝巘(桃源)嶺山路,同時,這也是百年前西湖的又一條進香古道。
由駝巘(桃源)嶺山路西行經白樂橋本地民眾聚居區之後,可一直通往靈、竺“武林山”佛寺叢林深處。
而今,由於前些年靈隱-西溪隧道和梅靈北路的開通,以及白樂橋東南機動車停車場的辟建,金沙澗幹流在隧道南口一帶的地表徑流,形態上已改觀為地下涵洞管道而不能直接見到了。儘管如此,慶化山(雷殿山)山體,並沒有大的改變;金沙澗流水,也照樣日以夜繼地朝著東面的西湖方向汩汩流淌不憩。

圖25 神霄雷院
在1929年
民國西湖老地圖上的
位置
總之,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藏“斯坦利·葛列格里(名下)中國影集”一張老照片中出現的鐵鼎上“神霄雷院”四個大字,“露”出了傳為南宋道觀古跡的“背影”。
以此作為參照的突破點,結合一批百年以來中外人士所攝老照片的參證、互證,西湖博物館求助辨別編號為A-015的老照片亦即瑞典“安特生的遠東影集”中“穿過竹林”這張老照片所記錄的,是清末民初西湖神霄雷院和桃源(駝巘)嶺古道。
如今,這些老照片,業已成為留存這處南宋古跡直觀形象與生動記憶的珍貴載體,而西湖老照片重要史料價值的“份量”,也可以說藉由這個實例,再次得到了生動的體現與靠譜的證明。
百年前
香客
行走
桃源嶺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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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6 今桃源嶺
與 神霄雷院遺址
方位關係 示意圖
· 說明 本篇 2018年11月 始發于【杭州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