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居图中左一,时年读高二。
1969年我们全家下放到本县横板桥公社,1979年落实政策恢复城镇户口。当时“下放户”都盼早日返城,唯有家父却领着我们在农村继续呆了五年,在这张照片的背面父亲题辞曰:板桥悠悠十五载。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与多数“下放户”不同,父亲当年却是为寻找出路而主动奔赴农村。我祖父1958年划“右派”,父亲受此牵连,做为隆回一中成绩优异的首届毕业生,升学无门,沦落社会,倍受岐视。
没经过那个年代的人,无法想像“血统论”下的政治高压,当年,父亲也算是一知识青年,在县城居然连卖苦力的机会都难以找寻,为生计四处碰壁莫不难堪,父亲之逃离,也无非仅是希冀在权力力所不逮的角落,寻求小人物的一点点“偷欢”而已,其1964年的日记里即言:吾辈虽处县城,却道谋生无门,何不移居乡下,养蜂数箱,取天然之财;扬锤弄钳,谋修理之利,岂非变而通之乎!
在落后的乡村,父亲凭借学生时代扎实的数理功底,从修理小农机具开始,一边自学一边实践,逐步成为当地颇有名气的机电技师,并由此改变了生活困境,至返城时,父亲竟也成为当时尚为少见的“万元户”。

横板桥镇七十年代三线建设时修筑的石拱桥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的劳动充满智慧和创造。
这里略述一二,其一解决当地煤矿井下照明问题。当时井下用干电池照明,不到八小时电量殆尽,矿工即在黑暗中摸索了。父亲曾在邵阳市某废品店发现三十多个废旧小电瓶,当时觉得尚有使用价值,于是赶往邵阳,以七元钱悉数购回。为了给电瓶充电,父亲从县文工团买回一个旧手动变压器,又找了许多资料,多次试验,终于无师自通,做出台简易充电器。
此后,父亲将电瓶租给煤矿用,每天矿上收工后将矿灯送回续充电量,一时我家差不多成了煤矿的一个小车间。父亲收价合理,每班一盏灯只收八分钱,由于费用低廉且又电压稳定,矿灯倍受欢迎。这批电瓶在父亲手里精心维护保养,竟又使用了两年多,可谓物尽其用。父亲算了经济帐,七元钱的成本,最后在他手里赚回近三千元,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三千元实在不是小数目,是时一根冰棍才三分钱。
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人生得意处,这段变废为宝的经历父亲多次提起,除了增加家庭收入,父亲更得意是自己所创造的社会价值。
其二是手工造出“东方红”拖拉机零件,1975个全公社仅有两台拖拉机,一个公社的农耕、运输全靠它。其中“东方红”28型拖拉机某天突然出了故障,油泵调速器上三个平衡锤打碎了一个。零件虽小,当时却只有数千里之遥的原产地长春才能买到,七十年代交通何其不便,公社领导看着拖拉机一筹莫展。当年父亲已被公社农机厂“收编”,他仔细观察了零件,逐主动提出自己造一个。

首先测定零件材质,父亲从区医院借来天平秤和量杯,测质量求体积,利用物理知识确定材质为铅锌合金。接下来用完好的飞锤造出沙坯,又将一个同材质旧化油器熔化,飞锤毛坯便铸造成功。
多年的“扬锤弄钳”,父亲早已从一介书生化变成优秀技工,有了一双灵巧的手,接下來父亲仅凭目测尺量,用锉刀细细打磨,或方或圆,硬是把一块粗糙毛坯魔幻般地变成精美零件,与另两块放在一起,形状、质量丝毫不差,装车试机立马成功,当即满堂喝彩声,皆言读过书的师傅毕竟还是不同!
父亲一直喜欢张恨水的作品,书内锦句多令其感同,如“人非受逼不可,不逼是不会奋斗的”,又如“穷则变,变则通”等等。父亲主动下放即是求其“变通”之法,以至后来在农村如鱼得水,颇为通化之时,对返城之喜竟然庭前闲看,心静如水了,直至我们兄弟五个陆续面临招工招干等问题,方才迁回在他心中早已陌生的县城。
离别前的这张照片,父亲在其背面还曾题了几句打油诗,曰:板桥悠悠十五载,青春年华不再来,回首往事应无悔,深谋远虑终其归(深、谋、远、虑、其分别为我等五兄弟名字)。
从一个被“放逐”的“黑五类”子弟,到身揣万元硬钞领着一大家子回城,十五年间,在生活的隙缝中寻求出路,如石头底下的野草一样顽强探头,虽有屈辱和艰辛,但到底还是体体面面回来了,如此,这打油诗里的些许春风也算是情理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