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一串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往上一举,天就像也跟着亮了点,卖的人笑得很松快,手背皱着却稳当,小时候我最怕回家晚了,怕那一声吆喝走远了,兜里那点硬币捂出汗来,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抖,拿到手先不舍得咬,得先闻一闻糖壳的甜味,回头再跟小伙伴比谁的山楂更大更圆。
02
这门一开一关,就是一整个年的进出,孩子从门缝里探个脑袋出来,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门上贴着门神和红纸,雪一衬更鲜,家里大人总爱说一句,过年先把门守住,福气才不乱跑,等到初一清早,谁先推开门谁就像把好运气先抢到手里了。
03
现在哪还有这么挤的年味,人挨人往前蹭,棉袄蹭棉袄,鼻尖都是热气,街口挂的灯笼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就轻轻晃,卖芝麻糖的,卖花生瓜子的,卖红纸的,嗓子喊哑了也不歇,孩子被大人拽着袖口走,眼睛却不停往摊上瞟,心里早把想要的东西排了队。 那时候的赶集不讲究逛得多体面,就讲究手里拎着点东西回去,哪怕只是一张红纸,一小包糖,回到家往桌上一放,屋里立马就有过年的动静了。
04
你仔细看那根秤杆,一挑起来,日子就像有了分量,买年画的人围着摊转,挑来挑去不嫌烦,红的要正,黑的要亮,字得贴得端端正正,家里长辈最在意这一下,说贴歪了来年做事也别扭。 旁边一捆捆鞭炮摆着,纸皮有点起毛,摊主手指冻得发紫还在数,孩子盯得直咽口水,大人嘴上说别乱花钱,手却还是往兜里摸,过年嘛,总得听几声响才像过年。
05
那口大锅一冒热气,人心就软了,院里一排排坐着等着分菜分汤,碗沿都缺口也不嫌弃,热汤一舀进去,手先暖,眼睛再暖,等到家里真正上桌,饺子一盘盘端出来,谁家也不富裕,可桌上总要挤出几样硬菜。 我印象最深的是大人那句碎碎念,吃慢点,别噎着,锅里还有,听着像唠叨,其实是把心疼都藏在话里了。 饭桌上的笑声不响亮,却很扎实,杯子碰一下就算热闹,孩子夹到肉就抬头看一眼,像在确认这一口是真的属于自己。
06
龙身一抬起来,整条路都跟着活了,敲锣的敲得脸通红,舞的人脚下踩得稳,旁边的高跷一走,孩子就忘了冷,围着追,秧歌队手里的彩带甩开,像把灰扑扑的冬天一下子扫干净。 那会儿看社火不用买票,也不用排队,站在土墙边就能看个过瘾,回家学着比划两下,摔一跤也乐,膝盖疼两天,心里甜半个月。
07
当年只要那根引线一点着,孩子的胆子就突然大了,站得远远的还要伸脖子看,啪的一声,烟一团团散开,衣服上全是火药味,回家挨一句说也不亏。 有些地方还爱玩那种往上抛的响,手一扬就飞出去,落地再炸开,吓人是吓人,可大家笑得更厉害,过年就是这样,怕也要凑热闹,响才算把旧的一年送走。
08
蒸笼一揭开,白雾扑脸,馒头胖得像小枕头,厨房里全是面香,女人们手上沾着面粉,话不停,手也不停,蒸完还要留几个最好的,摆到供桌前,香一插上,家里立刻安静一会儿。 小孩不懂那些讲究,就盯着馒头流口水,长辈拍一下手背说等会儿,等会儿,其实也等不了多久,转身就塞给你一个热的,让你先在墙根蹲着吃。
09
冬天最有分量的事就是杀年猪,火一旺,皮一烤,噼里啪啦响,烟往上窜,围着的人谁都不走,像守着一件大喜事。 有的地方还在路边摆点吃的,烧点纸,算是祭一祭灶王爷,盼家里少病少灾,听着朴素,可那股认真劲儿,谁看了都不忍心笑话。
10
最热闹的不是外头,是屋里人坐满那一刻,椅子不够就挤着坐,瓜子花生往桌上一倒,谁来谁抓一把,孩子抱着布娃娃也能占个位置。 有人去看表演,有人去站台接亲戚,棉帽子压得低低的,脸被风吹得发紧,可一进门就笑开了,拍掉肩上的雪,先问一句家里都好吧,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话不漂亮,却把一年攒的牵挂都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