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泰州老照片━━林儿巷和天禄街
先别急着找店名,你先看那条路面,坑坑洼洼的石子一铺开,脚底下就有响声,那种响声一出来,人就知道自己进了坡子街这一带了。林儿巷和天禄街就在海陵路坡子街段北端,东西向一贯通,真不宽,宽了反倒不像它们了。老一辈常说,以前两边柜台一摆,伙计趴着就能隔街聊上两句,买卖做得不紧不慢,人情味倒是一天比一天厚。
林儿巷原来叫严家巷,喊着喊着就成了林儿巷,这事听着像玩笑,其实最像生活。后来到那几年又改成新桥路,牌子换了,路还在,拐个弯还是那股子味道。天禄街就更讨喜,名字里带福禄,说是天赐福禄,做生意的人听了心里就稳一点。可怪就怪在,泰州人提起这片地方,多半先说林儿巷,天禄街像个老实的邻居,站一边不抢话。
这两条小街巷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六七百年前就有根了。元至正二十五年那会儿,城里升仙桥一带的热闹慢慢往北挪,坡子街的买卖越做越旺,最后成了旧时泰州最繁华的那条街。你想想看,一个地方要热闹到什么份上,才会把两侧的巷子也带得跟着起劲。林儿巷和天禄街就是借势而起的那种巷子,一头连着主街的喧哗,一头又把日子拢得很近。
要说当年的店铺,那真叫齐全,三四十家挤在这一片,走几步就换一种味道。谭广裕药铺是清康熙年开的,药柜一拉开,草药味能钻进衣服里,回家坐下还闻得到。曹鼎盛做南货,解放前后还一直有人接着干,买酱油买糖买干货,熟客一进门,掌柜眼皮都不抬就知道你要哪一包。旁边杂货铺大兴昌,绸布店天福绸缎局,对面天成泰布店,再过去珠宝店,茶叶店,帽店,茶食店,五金店,名字念一串都像在报菜单,嘴里淡的人听着都会生出口水。
我最舍不得的还是绿雨楼茶社,老木楼两层,古雅得很,中间挂着绿雨楼匾额,文人坐那儿品茗聊天,写几句诗也不稀奇。后来改成素食茶馆,改名功德林,早上有素面素点,中午晚上摆上仿荤素食,素火腿素猪肝素腰花素肉丸素鸡,听着像玩笑,吃起来却一点不糊弄。那时候僧尼居士爱去,素食的人也爱去,门口一站就是一股清清淡淡的香气,人群却从不清淡。
巷口的戚家炒货店更接地气,花生一炒,咸脆得直咬牙,路过的人总要停一下。陆稿荐的薰烧,钱老五家的羊肉,陆家粉坊的绿豆粉,这些东西不需要广告,靠的就是一个字,馋。早些年清晨四五点钟,菜农渔民小贩挑担进来,街口一下子就醒了。有人敲着竹梆子卖饺面,剥剥剥的声音在巷子里滚来滚去。近乡的瓦木工人上工前聚在功德林门口,等工头来分去处,那场面像一锅刚开的小米粥,热气腾腾,谁也不嫌挤。
下午更热闹,香干臭干,茴香螺蛳,油炸臭干,蜜酒酿,一声声叫卖接着一声声。还有那斜角烧饼,早上是圆的,下午就换了样子,芝麻香一飘出来,像有人在背后提醒你,天快要往晚里走了,赶紧把该买的买了。
到七十年代,泰州第一百货商店移到林儿巷天禄街口扩建,门顶上挂着三面红旗,一下就成了新标志。四乡八镇的人进城,嘴里不说具体地址,张口就问三面红旗在哪儿,问到了就等于找到了坡子街这一头的心脏。再往后八十年代改造扩建,副食品商店,中百一店,凤城城商场,天福商场,外立面一换,人也跟着换了穿法,可你要真在这片住过,就知道热闹不是墙面刷出来的,是一天天走出来的。
天禄街那边也有自己的派头,文明旅馆是民国十九年开的,楼上房间当年住过人,门口站岗放哨的故事,老人讲起来总压低声音。街上还有大观园浴室,1915年就有盆汤,有水泥浴缸,冷热水都配齐,那在当时可真是洋气。谁能想到这片最繁华的闹市,明清时竟是刑场,行刑时店铺全关门,锣声一响才敢重新开张。日子就是这样,热闹底下藏过冷,冷过去又长出热,最后都被巷口那阵风吹得像家常话一样平常。
你现在再看这些老影子,会发现最打动人的不是建筑有多气派,而是人挤在一起的那股劲。一条巷子不靠宽,靠的是来来回回的人,靠的是你记得我,我也认得你,靠的是卖花生的喊一声,买烧饼的应一句,这就够了。林儿巷也好,天禄街也好,说到底都是泰州人把日子过出来的路口。只要你心里还留着那口芝麻香,这两条小街就不会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