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带来的回忆
文/邢帆
这是一张我用理光自动相机拍摄于1998年暑期的老照片,使用的是国产柯达彩色胶卷。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值我在西南交通大学大二暑假,回到宝鸡岐山益店老家,又开启了打球、照相的快乐生活。
没错,九十年代最时髦的相机,就是这种能自动伸缩镜头、自动变焦的进口相机。这是四叔从国外进修带回来的礼物,因为他知道我是一个摄影爱好者。此外,我还有一个手动相机——拍完一张照片,需要手工拨动卷片旋钮才能拍下一张的那种,是妈妈送给我的。那台手动相机,也帮我在岐山老家为亲人们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影像。
这张照片的特点,是利用自动相机对焦快速的优势,随手抓拍了一个生动的生活场景。这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农家小院,不仅有窑洞,还有代表改革开放后逐步富裕起来的砖瓦大平房。画面中的老人精神矍铄,攀爬在木质高梯上,正在动手修整照明灯具。人物与周围环境十分融洽,主体恰好居于黄金构图的0.618比例之上。
记得那是一个清爽的早晨,天空湛蓝,黄土崖边的槐树和枸桃树在晨阳之下投射出大片的影子。暑热已褪,清晨略有凉意,老人家很随意地搭配了一件蓝色毛背心,既方便干活,也透着一股朴素的养生之道。如果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他左手佩戴了一块手表——那是西安蝴蝶手表厂出的,当年父亲买给爷爷的。在农村,不是每个人都习惯戴手表,尽管九十年代手表已渐普及。这块表,恰恰体现出爷爷时间观念强的性格。
这是美好的一天。画面中的老人就是我亲爱的爷爷,拍摄这张照片时,他已八十六岁高龄。我小时候就觉得他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头,乐观豁达,爱听秦腔,经常给村里的农人和娃娃伙绘声绘色地讲解《三国演义》和《封神榜》。如今,爷爷离开我们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我也已迈入不惑之年,有了一定的社会阅历,但仍时常想起他讲述的那些生平往事。细想之下,爷爷真是一个经历沧桑、洞察社会、富有传奇色彩之人。尽管他总说自己是个文盲,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大亏,但最令他欣慰的是:平日里靠劳动种几亩薄地,农闲时凭一门钉锅的手艺走乡过县,竟然养育了七个子女,并在其中培养出三个名牌大学生儿子;第三代孙辈中,又出现了三名在高校任教的博士教授和一名东海舰队军官。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我的爷爷大名邢万才,生于1912年,生肖属虎。有个说法是,属虎的人个性往往较为固执专断,喜冒险逞强,性格刚毅顽强,永不低头。我觉得,这倒很符合爷爷的性格特点。
猫有九条命。老虎和猫同属,爷爷福大命大。他多次给我提起,民国十八年大旱时,为了活命,在爹妈和两个妹妹都饿死的情况下,独自一人逃荒去了甘肃平凉和宁夏固原,才万幸地找到一条活路。我查过资料,宝鸡地处八百里秦川最西部,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本为得天独厚的生存之地。但历史上也曾发生过像“十八年年馑”这样的特大自然灾害,在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都极其罕见(见注1)。在民国十七年至十九年(1928—1930),陕西大部分地区连遭旱灾,宝鸡属于重灾区,三年不雨,六料未收。民国十七年,宝鸡全境夏秋无雨,冬季无雪,麦种下地发不了芽,夏秋两料几乎绝收。谁料想民国十八年又遭遇了历史上罕见的大旱,导致宝鸡全境大饥荒,人称“十八年年馑”。那时,宝鸡县一带热风时起,自春至秋滴雨未降,大旱十二个月,井泉枯竭,河道断流,渭河平时通舟舸,当年却河道行车马,多年老树大半枯萎,夏粮收成不到两成,秋粮颗粒未收,赤地千里,满目苍凉。
爷爷是幸运的。首先,他选对了出逃的方向。一般人觉得关中大旱时应往西南走,翻越秦岭进入沃野四川,却不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爷爷的父亲——我的爸爷(陕西方言,即曾祖)在弥留之际告诉他:不要翻秦岭去蜀地,要往西北走,去宁夏方向。因为“天下黄河富宁夏”,且途经的甘肃、宁夏同属西北,陕西人过去谋生更方便。于是,爷爷坚定地朝西北走,克服种种困难,流落到固原后,以卖水和在饭馆当伙计为生。没过多久,第二个转机来了:他在固原城里挑水时,遇到了拉壮丁的国民党部队,就这么被带到了兰州。而他们队伍的长官,正是后来声震西北的邓宝珊将军(见注2)。邓宝珊见爷爷正是年轻的好后生,为人踏实可靠,便让他做了贴身勤务兵,端茶倒水。后来邓宝珊驻防陕北榆林,爷爷也随之成为邓宝珊总司令部医院的运输队队长,领中尉衔(也有说是准尉衔,反正爷爷不识字,就听给他宣布任命的人口头说了这么个事)。本来还有个军官证,后来1948年底邓宝珊筹备和平起义时要精简队伍,而爷爷那时候已在队伍上成家,并育有两子——我的大伯和我的父亲,他们当时年龄幼小,爷爷便主动申请返乡,回家的路上把军官证也弄丢了。
邓宝珊总司令部设在榆林金刚寺附近,与我奶奶的娘家南峁庄很近。2018年8月,我曾随父亲去榆林探望陕北亲戚,专程参观了司令部旧址桃林山庄。
第三个具有转折意义的事情,现在说起来有点黑色幽默。学过中国近现代史的人都知道,1948年8月,蒋政府下令实行币制改革,以金圆券取代法币,强制将黄金、白银和外币兑换为金圆券。但由于滥发造成恶性通货膨胀,致使大量城市中产阶级破产。那时爷爷不懂这些,只是听信总司令部医院院长的话,从他那里可以用金条兑换出比市面价格高很多的金圆券。于是,爷爷把自己一生积蓄的硬通货——金条和银元——全部拿出来换成了金圆券。结果,他还没走到家乡,那些金圆券就已经一文不值了。除了拖家带口胜过当年孑然一身逃荒的凄凉,他再一次变得一贫如洗。然而,这反而成了一件幸事:财去人安乐,后来土改时被划定为贫农,免受了许多政治运动之苦。
爷爷平时给我们讲述往事,除了自己的长官邓宝珊,提得最多的就是中共党员南汉宸(见注3)、邓宝珊总司令部的秘书兼秘密党员汤昭武(见注4),以及一个叫王焕文(见注5)的副官。
他所说的南汉宸,自1936年12月西安事变时就在做张学良、杨虎城的统一战线工作。1938年到延安后,曾任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副部长。邓宝珊将军本就不赞成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主张,加之夫人和子女在1941年日军轰炸兰州时不幸罹难,更是坚定抗日和支持延安。就在榆林总司令部医院运输队成立不久,一次南汉宸来访榆林,邓宝珊当着汤秘书的面,亲自给爷爷布置了一项秘密任务:要求今后把从西安带回的医用物资分出一些,途经延安时交给南汉宸。他特别强调注意保密,在榆林只有他、爷爷和汤秘书三人知道此事。从此,爷爷便借着为榆林总司令部医院购买紧缺药品的名义,暗地里截留一部分送给延安。这项工作基本上贯穿了整个抗日战争时期,长达八年之久。更多的时候,是由汤昭武具体安排采购清单,并设计好多少比例转交延安,多少带回榆林。爷爷把货品带到延安后,经常能见到南汉宸。有一次南汉宸问他:“愿不愿意一边给邓总司令办事,一边给延安共产党办事?”爷爷老实回答说:“邓总司令给我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再干别的事,我怕忙不过来。”南汉宸听了便说:“那也好,你就专心办好邓总司令、汤秘书交办的事情吧!”其实,南汉宸是想发展爷爷成为地下党员,可是没有上过一天学堂的爷爷,哪里晓得什么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南汉宸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邢队长绝对忠于邓宝珊,而邓宝珊又是共产党人的好朋友,这就足够了。
晚年的爷爷回忆往事、激励儿孙读书时,也时常说起王焕文。王焕文是在爷爷到达榆林之后,成为邓宝珊勤务兵的,后来也做到中尉副官。他因做事严谨、忠心耿耿,长期负责军政机要文件收发,深得邓宝珊信任,参与了榆林起义的前期准备,主要负责联络中共西北野战军代表,确保信息不外泄。起义后,邓宝珊出任西北军政委员会委员,王焕文作为旧部被安排到甘肃省政府参事室工作。爷爷说:“这个邓总司令的新勤务兵比我小十多岁哩,是榆林本地人,当时只有十四岁不到。而我那时候都已经二十七岁了。”他总是感慨:“我和小我好多岁的王焕文,两个人都曾是总司令的勤务兵。王焕文因为念过学堂,有文化基础,从勤务兵做到了副官,解放后又继续给邓宝珊做秘书,成了有工资收入的公家人。而我呢,因为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啥也不懂。年龄大了不适合当勤务兵了,就去做总医院的运输队长,最后返乡,说到底最终也只能当个农民了。这就是有文化和没有文化的区别呀!你们不论什么时候,还是一定要多读书啊。”
爷爷在解放后,曾两次去兰州拜访老长官邓宝珊。
第一次是1953年。父亲那时正上小学二年级,家里经常为交不起学费发愁。有一天晚上,学校王老师来家访,闲谈中得知爷爷的经历,惊呼道:“你应该去找找邓宝珊,请他给你安排个工作,他现在是甘肃省政府主席,有权的很哩!”原来,爷爷离开榆林后一直不知邓宝珊的近况,现在知道了,便心动了。于是一边串乡钉锅,一边向兰州进发。两个月后,爷爷终于走到兰州,很顺利地见到了邓主席。爷爷说,邓宝珊见了他很高兴,交谈了很多。邓宝珊对他说:“你认识交往了那么多共产党,我总以为你也成了共产党。比如南汉宸、金城是你见到的‘明’的共产党,而汤昭武秘书则是‘暗’的共产党。你离开榆林后,汤秘书告诉我说,他和南汉宸都想把你发展为地下党员,但发现你对政治一窍不通,也就作罢。不过,他们都记着你对革命的贡献哩。”爷爷提起了安排工作的事。邓宝珊说,现在是新政府,他也不能随便安排人了。安排他当个炊事员倒也可以,但每月只有三十多元工资,要在兰州养活五口人,还是很困难的。如果现在到城里来生活,也不会比农村好多少,希望爷爷想清楚。后来爷爷也觉得邓主席说得在理,自己拖家带口的,还是不去兰州为好,就留在陕西农村吧。
第二次去兰州是1961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邓宝珊见到爷爷,显得很意外,还以为爷爷在农村遇到了什么麻烦。爷爷说就是办事路过,顺道来看望。邓宝珊说,有几个从榆林过来的老同事也在省政府工作,前些天当地政府有材料转了过来,现在正在接受审查,日子很不好过。爷爷看出来,这时候的邓省长显然心情不好。邓省长还说,现在甘肃发生了粮荒,饿死了不少人,作为一省之长,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最后,邓省长非要留爷爷陪他一起吃个便饭,还说,他至今记着爷爷做的鸡蛋烩面片,好吃得很。
爷爷是一个平凡的中国农民,却也幸运地见证了中国近代历史的重大变迁。他经常感慨说,这辈子经历了新旧两个社会,还是觉得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新社会实在是好。他要求儿孙们:第一,永远相信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领导;第二,要多读书;第三,要诚信做人;第四,贵在自立。
爷爷是在九十二岁高龄时走的。他走的那天是2003年“非典”时期的夏收季节,是在饭后自己上炕说想午睡一会儿,然后就安静地离开了我们。
如今,每当我在书桌前看到那张老照片,仿佛还能看见他攀在梯子上、回头冲我笑的样子。杜甫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爷爷却活到了九十二岁。我想,对于像他这样经历了巨大社会变迁的老人,能活下来、能持善念、能把七个子女拉扯大并培养出大学生,本身就是一种大造化。
注1:民国“十八年年馑”——1928年至1930年陕西等地发生的特大自然灾害,三年不雨,六料未收,导致大规模饥荒。
注2:邓宝珊(1894—1968)——甘肃天水人,民国时期西北军将领,1949年率部起义,新中国成立后任甘肃省人民政府主席、省长。
注3:南汉宸(1895—1967)——山西洪洞人,中共情报、统战工作重要人物,曾任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副部长。
注4:汤昭武——邓宝珊秘书,秘密中共党员,在邓宝珊与延安之间起到联络作用。
注5:王焕文——邓宝珊的机要副官,参与榆林起义联络工作,后任职于甘肃省政府参事室。
作者简介:邢帆 ,陕西西安人,祖籍宝鸡岐山。西南交通大学桥梁与隧道工程工学博士,曾在交通建设基层管理单位工作,现为四川某高校副教授,中国交通教育研究会(CICE)会员。爱好文学,以文字栖心,书写生活的粗粝与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