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整理第一辑汉中人老照片开始,不知不觉就有了两年时间。两年时间攒出了二十九辑汉中人老照片,每一辑都有不同的主题,孩童老人,工厂村庄,城市街道与各处建筑,林林总总差不多有了上千张关于汉中城汉中人的黑白彩色老照片,本不是一个能坚持的长情人,没想到竟把这件事延续至今。
为什么要写出这一辑辑的老照片图文?原因是在若干年前偶然接触到了山东画报出版的《老照片》杂志,那小小薄薄的一本书中的泛黄照片与背后故事,其中的魔力一下子就吸引住精神,出一期买一期,十几年间也有了满满一箱。自《老照片》杂志开始,对那些藏在旧相册里与散落在废品站旧书摊里的旧照片有了浓烈的兴趣,画面的山水街巷建筑,穿着不同时代衣裳脸上带着各色神情的人物,让人直观地看到中国人、汉中人是怎样一路从光阴里走过来。书架上的旧照片塞满一只又一只信封,收集到了旧照片也只是看完攒着,直到有一天重逢一位旧友,聊天时说起踅摸旧照片的闲事儿,旧友一下子来了精神:嘿,我知道有个法国佬,二〇〇九年此人在北京废品站买到了整整一麻袋旧底片,拿回家扫描出来不得了,全是北京人几十年间的生活记录,法国佬把底片整理出来弄出了名堂,叫个什么北京银矿,好多人都追着看,你手里既然也攒了些,也弄个汉中银矿出来嘛!
旧友的笑谈只是笑谈,本不是文艺青年,当然也学不出来那种文艺气气子。但他的话也在心里种下了一棵苗儿,是呀,为何不把这些散落已久的汉中人老照片整理出来,与大伙儿一起看,总能遇着有人识得旧照讲出背后藏着的故事,在烦躁又无奈的朝夕里偷出空闲,听听这些故事该是件多么有趣的事儿。
这就迷迷糊糊来到了第三十辑汉中人老照片,没想到竟然能写到第三十辑,大大超出了预期。第三十辑应该呈现怎样的主题,很是想了一段时间没有头绪,临了儿整理装旧照片的箱子,突然就有了想法, 前二十九辑汉中人老照片全是汉中人在汉中的往事,手里无意间攒有一批外来客在汉中的老照片,干脆就依此把第三十辑弄出来,让汉中人回忆起外厢人来汉中做客的往事吧。
第一次看到这沓照片吓了一跳,这沓照片竟是记录九十年代日本出云市书画代表团来汉中访问交流的现场记录。说起东洋这个国家,汉中人当然有复杂的情绪,首当其冲就在耳边响起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从一九三八年开始,日本侵略者的飞机对汉中城狂轰滥炸数年,给汉中人民带来了极其深重的战争创伤,老辈子汉中人提起跑警报就有说不完的苦难记忆,二〇〇〇年起,每年三月十三号上午十点,全城都要响起防空警报,提醒汉中人永远铭记抗战的艰难牺牲。抗战结束又到新中国成立,汉中人对日本的记忆延续着国仇家恨,等到漫长历史翻篇到了中日关系正常化,两国之间逐渐恢复交流,经济合作文化交流成了时代新的主题,对于日本的印象变成了日本化肥录音机录像机冰箱彩电摩托车皇冠车,影视剧里的高仓健与小鹿纯子也在瞬间成了青年人追逐的时髦形象。老辈子日本咬牙愤恨着侵略者的烧杀抢掠,新一代的中国青年对日本则有了更复杂的认识,常有一家老小争论起来:——你娃儿不准看小日本的电视,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书上说了,落后就要挨打,我们就是要学习日本的先进经验让自己变强大,奋起直追才能不再受欺负!八十年代开始,中日两国在官面和民间的交流升温,内地的小城汉中竟也迎来了日本来客。汉中的古栈道与石门摩崖石刻享誉全球,东洋人很早就仰慕着汉中的艺术瑰宝,好不容易等到两国关系正常化,对艺术讲究个深入细致的日本书画爱好者就急切前来膜拜,一九八五年二月,东洋书道研究者富永秋山与种谷扇州远渡重洋来到汉中,参观古汉台博物馆收藏的石门摩崖石刻,两位书法迷大呼过瘾,当场就题词“汉中石门、日本之师”,是为日本艺术界人士第一次到汉中进行交流考察。两位艺术家回国之后与同道分享参观成果,顿时在日本书画界引起轰动,半年之后便有神户须磨高等学校教师牛丸好一率领“中国古代石刻文字研究访华团”十五位成员访问汉中,美美地饱览一番石门瑰宝。自此之后,汉中,石门栈道,古汉台博物馆就成了日本书画艺术界人心的圣地,在东洋地界,耍书法的人没有不知道汉中石门十三品的,不来一趟汉中亲眼瞻仰,不管是野原桑还是松下桑,你在同好面前没有发言权。从一九八五年两拨东洋客访汉之后,此后每一年都有说着阿里嘎多的远路人来到汉中,汉中人自然也有一番热情接待,向外国客人展示改革开放后汉中人民的发展与变化。东洋代表团人数一年比一年多,汉中石门与西安碑林成了日本人来华深入访问必须打卡的热门,不仅民间艺术家们要来汉中,扛着摄影机的电视台小队也来到汉中拍摄各处景点专题片,民间交流的频繁与经济往来的增加,让汉中成为内地对日交流的重点城市。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地区行署正式邀请日本出云市议会代表团访问汉中,此为官面上的正式交往第一步,自此之后, 汉中人无人不晓得日本有个出云市,小孩子们常常就在电视里看见出云市这个代表团那个代表团三天两头就来汉中进行友好访问。出云是日本本州岛西南部的一个城市,据到过出云转耍的汉中人说,出云这地方是个芝麻大的小城市——“喔市区面积跟铺镇差不多大”。晓不得两国上层为啥子就安排出云市与汉中进行点对点交流,一九九一年七月日本出云市市长率领市政府代表团访问汉中,时任行署专员张肇敏与副专员张保庆会见日本代表团进行友好交流,两座城市正式缔结为友好城市,同年十一月份老领导赵世居又率领汉中代表团回访出云。从这一年开始,汉中与出云的政界民间交流愈加频繁热火。八十年代来了几拨日本客来看石门十三品,出云与汉中成为友好城市后,出云市各路文艺爱好者当然就蜂拥而至。一九九二年四月,出云市的照相馆老板兼议员原隆利带领第一拨文艺人士来汉中访问,这位原隆利先生从此与汉中、汉中人结下深深缘分,在汉中拍摄创作了《一百个家庭的十年》摄影画册。自原隆利代表团起,出云市耍书法和耍摄影的先生们几乎每年都要来汉中进行友好访问,来而不往非礼也,汉中各路代表团亦对出云进行频繁回访,两座城市由文化艺术作为引子,形成了外交搭台文化唱戏的有趣情形。画面里的出云文化交流团与汉中书法界交流场面,因没有具体时间线索,具体发生在九十年代哪一年已不可考,从中日两国人士身穿夏装能看出是夏天时节。查遍市志,只得一九九二年七月由出云市议长谷本忠士率友好访问团三十四位团员曾来汉中访问,一九九三年八月出云市教育长钟筑芳信率出云市少年体育代表团一行三十七人来汉访问,一九九五年七月出云市议员山代裕始等九人代表团来汉访问三处记录,此次访问具体何时,还待当年亲历人士解惑了。这几位东洋书法家年龄不一,有满头华发老者,也有精干的壮年人。中国人把写大字叫书法,日本人把啥都要叫个道,书法在他们那里就成了书道。日本的书道人士与汉中的书法人士欢聚一堂,进行融洽交流,嘴上说的语言虽然不通,手里的艺术却是全世界的通用语言。当年的年轻女翻译,正在为一位老领导的发言进行翻译。群艺馆的领导与这位白发日本客人共同展示着书画作品。穿白衬衫的清癯老人,是汉中老一辈书法家陈竹朋先生。陈老先生是汉中书画届的泰斗人物,住在陈家营的小娃家每每经过五一路口的田园大酒店,天天就能见到酒店高头五个巨大的金字“田园大酒店”,旁边还有三个小字“竹朋题”,不懂筋的小娃大着胆子问酒店保安:叔叔,竹朋是谁呀,他写的字咋这么大?叔叔哈哈大笑,你娃还小,不知道陈竹朋老师,他是汉中写毛笔字的大师,也只有田园这么大的楼才配得上陈先生的字呀。日本人的书道写地到底咋块,自有内行人一番点评,但东洋人讲礼貌这一点确实扎实,穿绿衣服的这位与陈竹朋老先生一边握手一边鞠躬,这躬鞠的没话说,到位。彼时的日本经济尚在平成景气的尾巴上,仔细看这位白衣东洋客所穿短袖 ,胸口有两枝月桂叶标志,好家伙,Fred Perry——道哥你看,牌子货!中方主席台中间坐着两位熟悉的老人,九十年代的汉中学娃子都很熟悉他们。崔爷爷与张爷爷从九十年代起,工作中心逐渐侧重于各项社会活动上,尤其对于文化与校园活动,两位老人总要参与其中。两位老领导的经典发型、和蔼笑容与不标准的普通话永远留在一代人的记忆之中。对于此次交流活动,看得出来宾主两方都带着一些好奇与新鲜。中国人耍书画有几千年历史,日本人以华为师,却又总有着徒弟超过师父的暗劲儿,从八十年代开始,不论是围棋、书法、音乐还是文学,中日在隔绝几十年后重新开始互相打量对方,有了初次的试探和观察,后来的交流慢慢才有了艺术意义上的探索与碰撞,今天已经无从知道当年的日本客对于汉中书画艺术界的评价,但亲历交流活动的汉中人士倒是对东洋人留下深刻印象:日本人搞啥事情确实细发,一点点小细节都不肯马虎,这一点确实让人感觉到惭愧,我们总说是泱泱大国,但在做事认真程度上是跟人家有差距的,看到差距就得去追,不能假装看不到,喔是自己哄自己哩!这位老者应是日方代表团领头人。从他满头白发能看出,这是一位经历了昭和动荡战火的日本老人,从当年血腥残酷的侵略战争一路走出,很让人好奇他来到九十年代的汉中,看到新中国的变化、接触新一代中国人的精气神,内心会有怎样的感受,想来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中国再也不是那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旧中国,中国人把东亚病夫的帽子早已扔到太平洋里去了!今天的人们对于中外交流早已司空见惯,对于九十年代初期的汉中人来说,远道而来的东洋人着实令人稀奇,从前只是在电影里见到凶神恶煞的龟田小队长与帅气高仓健甜美山口百惠栗原小卷,当真正的日本人出现在眼前,不管是来看朱鹮看石门十三品还是来拍电视,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这些黄皮肤黑头发的外国人,有点陌生,有点似曾相识——他们也会用筷子吃饭哩,就是不能吃辣子,稍微吃点辣子就斯哈斯哈的,简直太逗了!这一组照片记录着出云摄影代表团与汉中地区摄影界人士交流联谊活动现场。具体日期倒是查了出来,为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三日,由穿深色西装的中坐者原隆利先生带领出云市摄影技术交流代表团一行四人来汉,对汉中进行友好访问并开展艺术创作交流。虽然只来了四位东洋客,主人家仍是高规格接待,老领导亲自出席交流会议并讲话致辞。汉中摄影界的大拿们纷纷列席,穿黑西装红衬衫的牛力先生带着自己的作品,与日本来客交流学习。原隆利先生是位和善开朗的中年人,如不是出云市与汉中结成友好城市,他又是一名议员,否则以照相馆老板职业的他,是很难有机会到中国内地来进行访问,并且进行艺术创作。原隆利先生能耗数年时间,用镜头深度记录汉中人的变迁,创作出《一百个家庭的十年》,也只能是在九十年代的特殊时代背景下,今天若来一位什么地方的外国客,想复制出原隆利先生的创作已是万不可能矣。汉中摄影界的各位痴迷者,不仅见识到了外国客的作品与技术,同时也与本地同仁们热烈交流。那个时代城里耍摄影的人并不多,想要找机会聚在一起却是十分难得。外国人自有人家的思路与物质条件,而身边同行们在一起更容易擦出火花,这一次的活动很有意思,与远路的东洋客比,与本地同行比,更与自己比,这一比就晓得了好在哪里又差在哪里,回去继续埋头钻研!一张张看完出云书法摄影代表团来汉访问的老照片,瞬间就回到了莲湖路尚未打通,群艺馆藏在河南会馆巷与文化街寂静处的九十年代。九十年代是个大伙都知道要改变又不晓得到底要怎么改变的年代,从外面吹来的风就显得更加重要,改革要摸着石头过河,对外交流大概可以让前行者看见航标,与出云市结为友好从城市,从方方面面让汉中人见识到了外面大世界是怎样的情形,此后更有了与比利时特恩豪特市的友好城市关系。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汉中对外交流主要围绕着一东一西两座外国城市。与出云市的频繁往来持续到了千禧年后,又随着两国大关系的改变发生变化,也不晓得从哪一年开始,东洋客便绝少出现在古汉台,人们再提起日本与日本人,另有了别样一番认识,这里面的转变令人有些许感慨。今天的汉中学娃子,都不晓得曾有中日少年草原野游大作战,也很少晓得,汉中城曾有出云来的远路客频繁来做客,短短三十年,变化太大了,太大了。这两张照片,记录着原国务委员、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彭珮云同志于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来汉中地区考察卫生与计划生育工作的情形。这位和蔼的国家领导人给汉中有关部门的陪同接待人员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这么大的领导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到哪里对人都特别和蔼,搞工作的认真程度让我们简直惭愧,问问题问得细,不管是到各县上看检查工作看材料更是火眼金睛。人家不亏是解放前的大学高才生,不到四十岁就当了北大的党委副书记,后来又当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这才是懂专业的大官呀!”彭珮云同志为汉中计划生育工作特意题写了“计划生育 利国利民”。看到照片里的字迹,突然就打通了儿时记忆,九十年代中期,每天上下学经过东塔北路南口的计生中心,总是会看到计生中心大楼外墙上的金光闪闪大字,这八个大字就是照片里的字哇。能坐大奔驰车穿着中山装来检查工作的老同志肯定是大领导,照片中站在崔主任身边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正是原全国政协副主席马文瑞同志。这一组照片记录下了马文瑞同志于一九九五年五月来汉中视察工作的几段瞬间。马文瑞同志是资格的老革命,早在三十年代初就是陕北革命老区的领导人之一,与谢子长刘志丹一同在陕北打下坚实的根据地,为中国革命做出了巨大贡献。解放后马老从西北进京担任要职,动乱十年里遭到迫害,文革后复出,于一九七九年担任陕西省委第一书记,带领并见证了陕西走上改革开放之路的初始阶段。从一九八四年起,马文瑞同志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九五年的这次汉中之行,他刚从政协副主席位置退下来没多久。马文瑞同志与汉中颇有渊源,早在三十年代他与老革命汪峰同志就领导过西北军赵寿山部的地下工作,担任陕南区党委的主要领导,一九七九年在担任陕西省委第一书记时大力推进改革开放,这一年冬天,汉中地区南郑县红茶区铁匠街生产大队有几位农民悄悄进行包产到户,事情传开后引起哗然,这竟然是整个陕南地区进行包产到户的头一份,消息迅速转到各级,有人被这胆大包天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有人心里暗自称赞不免又捏一把汗,地区将着爆炸性消息报给省委,正是这位马书记力排众议派工作组前来调查研究,否定并制止了要对红茶区包产到户组织者进行批判斗争的意见,提出可以继续观察尝试的方针。在一番艰苦努力之后,一九八一年元旦,汉中地区正式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汉中平川与山地之间人民便永远告别了缺吃少粮的窘迫境况,这里面的伟大转折少不了马文瑞同志的功劳。进入九十年代第五个年头的汉中,人们早就告别了饿肚子的旧时代,此时发展经济让老百姓的钱包鼓起来成了全社会的第一要务。老书记来到城市与乡间,除了考察农业生产,对工业与第三产业的考察更是重中之重。以下几张照片就记录着马文瑞同志在城市北郊鑫源开发区视察的情景,用如今电视里的时髦话来说就是——“马文瑞同志深入田间地头与工厂车间,走进百姓心头”为汉中市丝织印染总厂题词:艰苦立业,求实创新。这家曾经的明星企业如今已消逝在时光之中。一九九五年五月,原全国政协副主席马文瑞同志来到汉中视察,这次视察之行足足用去六天时间,马文瑞老人看遍汉中各处。在他眼里,汉中比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种种变化令人欣慰,也期待着汉中的明天要变得更好。嘿,这最后一组照片实在罕见,记录了二〇〇四年暮春时节,全国散文期刊联席会在汉中举行活动的些许影像。仔细看照片中第二排中间靠右处是谁,竟然是作家贾平凹老师!贾老师来汉中数次,总是采风讲学开会做报告,这一次来汉中依然做着重复动作。这年贾老师五十二岁,在一处景点门口,他举起纪念品摊子上的一把弹弓,扯开皮筋做瞄准射击状,儿童的顽皮瞬间回到中年人身上。又要用贾体字题词了,“中国散文期刊,留坝创作基地”。查了贾老师年谱,二〇〇四年他的心绪不算太好,那本让他毁誉参半的《废都》原本计划在本年再版,结果万事到了最后一步又生波折。出来走走透透气给憋闷的生活换个心情,贾老师此时在拜将坛撞响世纪大钟,钟声肃穆,请为新的旅程带来希望吧。远处的东洋艺术家,近处的老领导,在同一时空下陆续来到汉中,他们为汉中的风土人情所折服,为汉中四处美丽竖起大拇指。用一张汉中青年人出汉中来到西安的集体合影作为结尾,一进一出,圆满。
汉中是个好地方,远处近处的客人都喜欢来汉中,看看山水名胜花木河湖, 看看宁静平和的汉中人在街上迈着不急不慢的脚步,汉中欢迎您,常来探看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