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世时珍藏着许多老照片,其中一张是母亲和大姨、四姨及老姨四人与姥姥的合影,这张照片大约拍摄于1938年左右。照片中姥姥裹着足,居中坐在一把椅子上,左右站立着她的四个女儿,后面背景是一个颇具满族风格的海青房。
姥姥总共有五个女儿。据母亲讲,照相那天,二姨因为家中有事,没有参与拍照。
后来,二姨因病去世,这也成了姥姥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每每想到二女儿,总是泪流满面,念叨说,如果二姑娘也跟着一起照相,就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了。
照片左边第二位就是我的母亲。她两手都戴着镯子。啥镯子不清楚,在那个年代,能戴得起镯子,足见姥姥家的确是个富裕人家。
姥姥家是盖县归州乡归州村“榆树底下老崔家”,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户。据母亲讲,老崔家门前有一棵大榆树,高约二十多米,树干三个人抱不拢,到了夏季,树冠像一把巨伞,把崔家的大四合院海青房都给遮蔽起来,大家都把姥姥家唤作榆树底下老崔家。这棵树是谁栽的,哪个年代栽的,母亲都不清楚,大家都把它叫做神树。
母亲说,建国前曾经有人相中了这棵树,跟崔家谈好价钱,想把它伐掉。在锯树时,锯口淌出了血一样的东西,吓得几个干活的人,连忙跪地叩头,再也不敢去碰它。上世纪七十年代,大树终于寿终正寝,一次雷雨过后,从根部断裂倒下了。
左二为作者的母亲
听母亲说,榆树底下老崔家最兴盛时,几十口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吃一起劳作。她们家族做的生意,遍及省内外,在长春、营口、天津、香港都有商号。每到年底,各地主管商号的崔家管事人,会汇聚到榆树底老家,上报一年各号收益。经由崔家总掌门人来统计入账,再另行分配资金使用。
母亲的话应该不假,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两件东西,佐证了这件事情。
一件是我从小就习以为常、坐在上面玩耍的明式座椅,每当我把椅子碰倒,母亲总会大声呵斥,说这是打香港运回来的家具。可惜,1979年老家翻建房屋,椅子被放到屋外,风吹雨淋无人顾及,待房屋建好再寻这把椅子,已是面目全非。
另一件就是我至今还保留着的、由麻布制成的、清晰写着“修善堂记”几个正楷字的褡裢。母亲说,这是当年老崔家商号做生意收账装钱用的。这个褡裢打我记事起,就在每年的年三十晚上,被母亲放在正北宗谱前面的地面上,让我们跪在上面向祖先叩头。或许,母亲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的后人去祭奠一下娘家的先人吧。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经常拿着这张老照片,讲榆树底下老崔家四合院的故事。
四合院正房坐北面南,总共七大间,院子东西分别建有五开间的厢房,南面大门口两侧建有门房,是存放农具、粮食和长工住的地方。
母亲指着照片后面的海青房,说在这座老宅,曾发生过一桩命案。
母亲听姥爷讲,姥爷十岁时,大约在1904年,沙俄与日本在东北抢争地盘,老毛子闯入归州村。见榆树底老崔家是个大户,就找来当时崔家掌门主事的姥爷的七叔,人称老七爷子,让崔家往外拿金货银货,威胁如果不拿,就要老七爷子的命。
老七爷子哪肯吃这套,连一块银元也没舍得往外掏,一口咬定家中没钱。
老毛子当然不信,把正房厢房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钱。老毛子急眼了,在正房堂屋的中檩上,拴了条绳子,把老七爷子吊起来,在下面支起一口十八印的大锅,锅下面烧起干柴。他们告诉老七爷子,再不交钱就烤死他。铁锅慢慢被烧红,老七爷子的腿和脚也被烤勾勾了,但就是不说钱放在哪里。
家人们都跪在地上,哭求老七爷子把钱交出来,不能舍命不舍财啊。
姥爷记得十分清晰的,是老七爷子最后狂吼的一句话:“你们知道什么!”
就这样,崔家掌门人,被老毛子给活活地烤死了,老毛子还是一个铜板也没得到。作者家传的褡裢
母亲每提及此事,总是会伤感好长时间,就好像她也经历过那场浩劫一样。
我总问母亲,姥爷没说崔家的钱财到底放在了哪里?母亲说,老七爷子死后,崔家人也四处翻腾,到了也没找到藏匿钱财的地方。崔家那么多生意,怎能没有积蓄,这也成了榆树底老崔家始终揭不开的一个迷。
后来,树大分支,家道中落,崔家这些老宅,大多被变卖或者扒掉。母亲从此再也没有了娘家,这张民国时期的老照片,算做是她对老家最后的精神寄托了。
1974年,我十二岁。一天,去供销社买东西,听一个人讲,归州一户人家,把房子卖给别人,人家把房子檩木扒走后,在梁柁上挖出七根金条。谈论此事的人眉飞色舞,好像那七根金条是他得到了一样。我觉得这一定是个瞎话,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过了不几日,记得是个星期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来到我家,进门就喊我母亲三姐。原来,这是母亲的一个堂弟。
只听堂舅和母亲说道:“三姐,我前些日子因为手头紧,急等钱用,就把榆树底下我们那座老宅子,卖给九龙地头台子一户人家。没想到,他们把房子扒掉,从梁柁里挖出来七根金条。我们老崔家的后人,就你有文化,我想求三姐你出面,把那七根金条给要回来。我们卖的是房子,并没有卖给他钱财。”
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堂舅说:“你知道当年老七爷子是为什么死的吗?家里再穷再难,你也不该把祖业房子给卖了。看来,这都是我们崔家后人的命,命里不该得这笔财。我们还是认了吧,我不会帮你去要的。”
堂舅听了母亲的话,没再言语,低头走出我家,从此再也没有来看他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