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弦一柱思华年
——老照片衍生的故事
洪砾漠
是的,但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
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他多……
——鲁迅1934年《忆韦素园君》
一、老照片
湖北省东部。巴河上游山区。
在我童年至青年时期生活过20年的山村里。余品介二哥和沈金枝二姐(夫妇)家宅的中堂里。
2025年10月1日(农历乙巳年八月初十日),午餐后。
我忽然来了雅兴,想请沈金莲(胖姐)、品介二哥、金枝二姐、品高三哥等人将我收录进了散文《砾漠先生对照记》里的1967年“捍卫毛泽东思想东风红色造反队合影”照片上的人的名字回忆起来,以便后人查阅。
沈金莲姐(胖姐)等人将老照片上的大部分人的名字、籍贯地及其后来的人生经历说出了一些,令我高兴极了。
老照片前排蹲着的都是1967年的青年女同胞,人手一本红宝书,从左至右依次是涂灼华、夏春娥、夏秀梅、沈金莲、夏胜丹、小严、沈新明;后排站立者从左至右依次是夏艳云、余品介、夏瑞红、沈国平、夏仲文、夏伯尊、×××、沈球林。
沈金枝二姐虽然耳朵有点聋,记忆力却好,竟然能将老照片上的大多数人指认出来。这大大超出了我原来的认知范围。俗话说,人不可以貌相。单凭一个人的脸相等外貌特征来判断他(或她)的才能是错误的。
品高三哥是余品介二哥的胞弟,属相牛,生于1950年1月11日(农历已丑年冬月二十三日),现年76岁;身体不怎么样好,步行时必须柱一根棍子,并且左摇右晃,东倒西歪。
品高三哥1965年毕业于麻城县(今改市)张家畈初中,碰上解放军征兵。他应征、政审、体检、文化考核都合格,被部队下到农村基层的干部预定为空军新兵。可是,他家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彭氏;父亲余和芹英年早逝,母亲沈姣姥改嫁去了申家冲村周家塆;他的八爷(八姑母)余八荣到张家畈区政府找人民武装部部长夏定海说情,一定要将他留在家里赡养年老的奶奶。他因此失去了当解放军空军士兵的机会。人的命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在暗中发生作用。
76岁的品高三哥虽然身体健康欠佳,记忆力也不错,也参加到了对于1967年东风红色造反队集体合影照片上的人的辨认和回忆中来。可是,由于老年人的健忘症的存在,金莲姐、品介二哥、品高三哥、金枝二姐都记不起照片上站在夏伯尊与沈球林之间的青年男子的姓名。对于照片上的女青年小严的名字和身份也记忆不起来,令我感到非常遗憾。
这天是国庆节。午餐后,胖姐(金莲姐)等四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共同回忆说:捍卫毛泽东思想东风红色造反队其实并不是现在人们习惯观念里的搞“打、砸、抢”、文卫武攻、打派仗、迫害过许多干部和群众(老百姓)的红卫兵造反派的队伍,而是一支由小学毕业生和初中毕业生组成的文艺宣传队,由张家畈区白石山管理区的党委和行政干部从各个生产大队的青年农民中间选拔出来的有文艺(特别是音乐、歌唱)天才的青年组建而成。他们当年为了配合1966年5月16日正式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为了追赶新的政治形势,赶时髦,才将文艺宣传队命名为“捍卫毛泽东思想东风红色造反队”。他们有劳动报酬,即在各自的生产队得工分,青年社员(女)每天工分是8分,小伙子(青年学生、小学和初中毕业生)的工分也是每天8分。当时,农村一个壮年男人(劳动力)工分每天10分;中青年妇女(女社员)每天8分。
这时候,张家畈区政府下属(直辖)有七个管理区:张家畈、黄市、白石山、木樨河、蔡店河、梅花园、余家河。每一个管理区都成立了由农村青年中选拔出来的有一定的文化知识水平的文艺骨干分子组成的文艺宣传队,在各个生产大队巡回演出。
沈金莲、余品介等队员都住在农村各自的家宅(土木结构房屋)里,早出晚归。早晨吃了早餐后,自己用一只枣红色的布料口袋装着半斤籼稻米、一小瓶新鲜蔬菜或咸菜或干鱼等干食品,迅速赶往头一天队员们预约的地点,集合。由一个队员扛着一面红旗,由两个队员抬着卷在两根竹杆上的白色帆布(当作幕布),集体出发。他们一路上高呼政治口号和毛主席语录,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文艺宣传队每到一个村庄,选择一块演出扬地(多半是用于稻谷穗和小麦穗脱粒的稻场)。队员们将白色帆布展开;帆布长6米,宽3米,左右两端缝成管筒,竹杆穿过管筒;竹杆下端有一个鱼叉形的铁制的桩子,用锤子将桩子敲入稻场的泥土地面。两根竹杆支撑着白色帆布(当作幕布)。幕布前面是舞台,后面是队员的后台。队员们表演的节目(剧目)一般都是文化知识水平很低的农民群众(人民公社社员)喜闻乐见的大众化项目,如话剧《双教子》《四老汉放牛》《琴姑拾麦》等等。话剧表演又比较特别,有说有唱。唱的是当年流行的麻城东路花鼓戏调,通常叫作“哦嗬腔”,又叫“哦嗬调”。这种民间流行的戏曲腔调现在是麻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项目之一。
二、桃生哥
1967年2月25日(农历丁未年正月十七日)。
上午,文艺宣传队员们集合于高庙(白石山管理区第七生产大队)境内的响关石(山村)东侧的沿河公路,然后步行到牌楼河(第八生产大队)境内的高山(一个山村的名字)演出。这个生产队的队长政治觉悟高,一旦听说有演出,马上通知全队的社员(人民公社的成员,其实是农民)停止给春小麦苗施肥(将碳酸氢铵【化肥】放入水桶里的水里融化,用水瓢舀施入麦苗地)等劳动,将各家各户的坐具(木椅、凳子、长板凳)拿到村庄的稻场里,让社员们坐在其上观看演出。演出之前,队长照例学习生产大队干部的示范:登上舞台给社员群众宣讲时事政治,带头背诵毛主席的《纪念白球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是在“文革”后期在全中国各地流行的一首歌曲,1967年还没有人演唱此歌。
文艺宣传队员这天上午表演的第一个节目是话剧《双教子》。只需要四个队员上场演出:余品介饰剧中的小学生桃生;夏胜丹饰剧中的桃生的娘(四妈);涂灼华饰剧中的小学生杏姑;沈金莲饰杏姑的母亲春梅。余品介首先上场(念)白,乔装桃生(哥)在小麦收获了的旱地里拾麦穗。涂灼华接着上场,念(白):
学校把假放,老师把话讲:
帮助生产队里拣麦子,放牛又放羊……
杏姑也在舞台上伪装拾麦穗。桃生(哥)和杏姑各自手臂上挽着的小竹篮子里装满了麦穗。他俩往回走。杏姑将麦穗送往生产队的保管室(粮仓),看到桃生将一篮子麦穗往家里提,就喊叫(道):“桃生哥!你走错了!你拾的麦穗应该归公,归生产队里的粮仓!”
这时候,舞台上又出现了两个演员:桃生娘(四妈)、杏姑的母亲(春梅)。两个母亲展开口舌战:小学生放假拾的麦穗究竟应不应该归集体(生产队)?
《双教子》的主题思想是宣传集体主义思想。
第二个节目是话剧《四老汉放牛》,夏伯尊(文艺宣传队队长)、沈国平、沈球林、夏艳云饰演剧中的四个老汉。
第三个节目是话剧《风雨出诊》,夏春娥(八大队境内的夏林塆的夏怡生的胞妹)饰演剧中的女赤脚医生。
宣传队员们事先排练节目的剧本(话剧底本)是沈金莲1965年参加麻城县第一次文艺代表大会结束后向麻城剧团的干部(编剧)要过来的油印本,共有二十多个剧目。
这天上午11点36分,文艺宣传队员的演出结束了。夏艳云的母亲余××来请儿子的同事们去她家里吃午饭。夏艳云和女队员夏春娥都是夏林塆(亦作“夏琏塆”)人。元宵节的前一天(正月十四日),队员们在八大队境内的开树塆演出,夏春娥的母亲和父亲热情好客,主动请队员们到家里吃午饭。夏艳云的父亲和母亲争强好胜,决定这天中午请队员们到家里吃午饭。
队员们到了夏林塆,夏艳云的父亲和母亲首先请他们每人吃一碗用红糖拌的糍粑(通常叫“打尖”),再让他们正式吃午饭。吃午饭时,夏艳云的父母专门汉(方言,即预热)了一吊子(炊壶)甜米酒,请队员们喝酒。队员们都是小伙子和少女,吃喝起来有说有笑,非常热闹;还纷纷给夏艳云的父亲和母亲敬酒。
午饭后,沈金莲忽然想起她前年(1965年)参加麻城县第一次文艺代表大会结束后张家畈区的代表们照了一次集体合影留念照片,就将随身带着的照片拿出来给队友们观赏,并且主动提议说:“夏伯尊队长!我们今天下午去滕家铺(胜利人民公社)街上请照相馆的师傅为我们白石山管理区文艺宣传队照一次合影照片,将来大家留着作一个纪念。照相需要的钱由大家出股份(份子钱),每个人出1块钱,我估计就差不多!”
桃生哥(余品介的“代号”)首先拍手赞成,说:“要得!同意的举手!”
这时,队员们纷纷举手!队长夏伯尊最后举手说:“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步行去滕家铺街上。我们将幕布和道具暂时存放在夏艳云家里,好不好?”
队员们异口同声地说:要得!好得很!
队员们从夏林塆步行十几里山路,到滕家铺老街,时间已经到了下午3点多钟。在老街上,碰上了一个喜欢吹打弹唱的青年小伙子夏仲文。夏仲文是白石山村大塆的篾匠(竹器制作匠)夏衡山(夏恒山)的儿子,初中毕业了,在家务农,这一天中午到滕家铺公办医院为夏仲文的奶奶购买三副中草药,在街边的一个小熟食店里购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一碗白开水吃下肚子,就算吃了一顿午餐。
夏仲文是一个瘦长个子的青年,被文艺宣传队员们邀请进了老街东侧的青春之歌照相馆,让摄影师小庐用有架子的箱式照相机为大家拍了三次合影照片。摄影师小庐是罗田县平湖乡的女青年,业余爱好文艺,熟读过女作家杨沫(1914年8月25日-1995年12月11日)写作的长篇小说《青春之歌》,就以“青春之歌”作为照相馆的名字。
队员们拍了合影照片,就纷纷将“份子钱”(每个人1元人民币)交给队长夏伯尊。夏仲文不甘示弱,说:“我也要一张照片,我也出一块钱的‘份子钱’!”夏仲文从为奶奶购药剩余的钱中拿出1元纸币交给夏伯尊。夏伯尊收好钱,又将钱交给摄影师小庐。
小庐收好钱,将取相片的收据(单子)写好,交给夏伯尊,说:“现在的黑白相片,照一次相,随底片洗一张照片,收费5块钱。加洗一张照片,本来按规定要收费1块钱。你们每个人要1张照片,共要15张。因此,必须加洗14张照片。合计要收费十九块钱。你们现凑的“份子钱”只有15块钱,还差4块钱,算了,我免了。我也是爱娱乐、爱玩的青年,大家同有一种爱好。我乐意为你们办一件好事!”
桃生哥(余品介)首先说:“感谢庐师傅!好人有好报!你将来嫁给一个好男人,一生幸福!”
夏仲文和队员们纷纷说:庐师傅将来肯定会嫁给一个好男人!
在回家的路上,女队员沈新明对队友们说:“等到照片洗出来,我要将照片拿给我的金枝姐好好瞧瞧她梦中的‘桃生哥’的‘苗条’!”
“苗条”是当地的方言,指一个人的外貌。
“桃生哥”(余品介)已经与沈新明的共同一对祖父母的房姐沈金枝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订婚了。按亲房的姊妹排行:沈金枝老大,沈新明老二,沈艳明老三,沈继明老四、沈世明老五等等。沈金枝的父亲沈洪发此时在麻城县三河口水库管理部处工作,任中共支部副书记。沈金枝的母亲早就病故了。沈金枝自小就跟随叔父沈成器和婶母一家人过日子。
“桃生哥”(余品介)微笑着说:“我的‘苗条’有什么好看的!生就了眉毛,长就了相!出生以来就如此!”
沈金莲微笑着说:“沈新明的姐沈金枝是我们亲房的妹妹,长得也不丑,配‘桃生哥’绰绰有余。”
涂灼华开玩笑说:“沈金莲好像头顶上长得有瘌痢的女孩一样:娘不夸,爷不夸,自尕(方言,即自己)夸自尕。沈金技是沈金莲自己亲房的妹妹,有什么好夸赞的!我们宣传队里将来有一对男女可能要拜天拜地而结为夫妻。”
大家心里明白:涂灼华说的‘一对男女’指沈国平和夏春娥,双方暗送秋波、眉目传情。
三、金莲姐
在1967年文艺宣传队集体合影照片中,沈金莲和她的6个女队友蹲在前排,她居中;男队友加上夏仲文站立在后排,每人手握一本红宝书(《毛主席著作选读》单行本)。
我童年时期,经常在丁家畈沿河的沙土路上见到沈金莲(姐)的丈夫夏文兵(文彬)哥。文兵哥一长二大的高个子,头戴一顶黄色平顶的布质军帽,身穿一套黄绿色的布质解放军服装,脚穿一双崭新的解放军胶底布面鞋,推着一辆簇新的凤凰牌载重自行车,从张家畈人民公社武装部骑车经过木樨河回祝家庄的途中必须经过我童年时期生活的山村草屋塆西侧的大致南北走向的一截河流旁边的沙土路(在丁家畈西侧),朝祝家庄去。我和我的童年伙伴江维川、江飞平等等则从草屋塆去木樨河街道去代家长购买生活必需品(点灯油【煤油、洋油】、食盐、臭肥皂、洋火【火柴】、香烟、酒、钢笔、小学生作业本、卷笔刀、橡皮擦、文具盒、铅笔等等),有时在丁家畈公路上遇见文兵哥推着自行车回祝家庄去。祝家庄、刘家塆、草屋塆是邻近相望的山村。
文兵哥这时候在张家畈区人民公社任武装部部长,是我们童年伙伴们心目中的崇高的干部偶像。
文兵哥回到家里,他的夫人沈金莲和三个孩子笑脸相迎。他和金莲姐已经有三个孩子:小竹(女)、小煜、煜辉。这是一个幸福、和美的家庭。
文兵哥放下干部的架子,赶快用扁担挑起两只木制马桶将猪圈旁边的厕所里的粪缸里的粪水挑到菜地(自留地)里,用锄头挖氹,用浇钩将粪水舀入氹。这是给蔬菜施肥。
夜深人静,山村沉睡了。文兵哥和金莲姐在孩子们入睡后在床上拥抱着,相亲相爱。
金莲姐属相猪,生于丁亥年五月初四日(公元1947年6月22日);童年时期先在豹脑岩(樨里)小学读书(一至四年级),后来(五至六年级)在高庙小学读书。1961年-1963年,在张家畈初中学习……1965年,参加社教(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简称),跟随工作组到蕲春、红安(原称黄安)等县工作,每人每月工资25元人民币。
1965年,沈金莲和张家畈区的青年文艺代表步行(翻过六棵松等高山峻岭)到麻城县城,参加在礼堂举行的全县第一次文艺代表大会及其汇演。大会结束后,沈金莲姐向麻城剧团的干部要来了二十多个剧本(脚本);张家畈区文艺代表在鼓楼街边的照相馆里拍合影留念照片。顺便说一下:祝家庄的夏胜丹等人没有被选拔为出席全县第一次文艺代表大会的代表。
1965年冬天,沈金莲先与夏文兵自由恋爱,后经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与夏文兵订婚(通常叫作“定亲”)。
1967年,沈金莲、余品介、夏伯尊、沈国平、沈球林、夏瑞红、夏胜丹、夏艳云、夏春娥、涂灼华等被群众推荐,选拔为白石山(管理区)文艺宣传队员,经过短期集体培训、排练,就巡回下乡演出。
……
“反潮流”运动开始了……为了“破四旧,立四新”,公众舆论说,同姓氏的青年男女可以结婚。夏文兵依然担任着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在牌楼河(第八)生产大队蹲点,和小学毕业了而务农的少女夏海霞暗中相恋。
夏文兵与沈金莲闹“离婚”……
离婚那天上午,我在草屋塆(村前)小路上看见田畈对面的山麓间的小土路上有一队男人(如耀武哥、水发哥等)挑着金莲姐原来的嫁妆(红色漆皮的木箱等)送回金莲姐的娘家。金莲姐留着短短“包菜”式头发,身穿一套半新半旧的蓝色哗达呢布褂子和长裤,跟随在一队男人的后面。
我原来一直误以为金莲姐的娘家在沈家下塆。沈家下塆当然是金莲姐的娘家,因为她出生在沈家下塆。可是,我原来(在童年时期)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她的亲生父亲在她幼年时期病逝了;她的母亲×××带着她改嫁到学球塆;她的养父叫夏××。她的母亲本来是湖北黄安(今红安)县城关镇人,远嫁麻城东部山区沈家下塆。
金莲姐告诉我:“我母亲原来有好几个兄弟,有的兄弟参加了红军,为革命牺牲了。我自小至今仅仅走了一次‘尕婆的’,到红安县城我的一个舅爷(舅父)家里住了几天。我那时儿只有十多岁,是我的大(方言,母亲)带我去的……”
金莲姐和文兵哥离婚后,耀武哥、水发哥、玉兰哥等将金莲姐的部分箱奁送回学球塆的娘家。金莲姐和母亲抱头痛哭一场!母亲埋怨金莲姐,诉说:“你也是苦命!我原来就估计夏文兵不是好东西,一再劝你不要嫁给夏文兵。你就是不听老娘的劝告!你一定要嫁给夏文兵……也怪公家提倡‘反潮流’运动!也怪你的命苦!……”
夏海霞的父母反对夏海霞嫁给夏文兵,理由: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同姓男女结婚的先例。
后来,夏文兵抑郁,得了癌,在祝家庄家里病死了。金莲姐在文兵哥病死以前又回到祝家庄,照顾孩子、照料病重的文兵哥,算是复婚了。
金莲姐为文兵哥办理了后事(丧事)。
金莲姐后来和夏文韬(六哥)结婚了,生育了一个儿子(叫夏子轩)。六哥是夏文兵的胞弟。
顺便说一说:夏文谱(诨名文儿博司)、夏文波(华中师范学院毕业生、武汉红钢城中学教师)、夏文兵……夏文韬是同胞兄弟。他们的母亲是余家冲(村)代塆余国祥的姑母,淑字辈人。文儿博司原来是一个乡村木匠,与我的养父余淑炎是友好的木匠伙计(伙伴),经常在同一个农户或生产队做“道路”。农村匠人干活,通常说作:做“道路”;这是农村人的习惯性方言。
四、灼华姐
老照片上站在夏伯尊与沈球林之间的男人究竟是谁呢?金莲姐原来的队友小严的身份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一直在追寻历史的真实。
金莲姐、品介二哥、品高三哥、金枝二姐告诉我:涂灼华是涂家坳村涂家塆铁匠涂艳兵二舅的大女儿,油漆匠衡头哥的姐;衡头哥还有一个妹妹足华,小学读书时头顶上长了瘌痢(黄癣),赤脚医生涂胜明和夏汉高用膏药涂在足华的头顶上,治疗好了,恢复了一头青丝。这是我在读小学时的事情。涂足华比我低一个年级。
涂水娥舅告诉我:涂灼华和丈夫生育有一儿一女。涂灼华和女儿、女婿现在项家畈村境内经营一个养殖场(养鸡、鸭、猪、羊、牛等)。
2025年10月7日(农历乙巳年八月十六日)下午2点35分,我走进了养殖场经营办公室,受到涂灼华的女婿友好而热情的接待。这个女婿用他干性水笔将我出示的1967年留下来的老照片上未知身份者作了标记,用他的手机将老照片和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的)拍了照片,表示他马上将照片转发在武汉休养的涂灼华。
大概15分钟后,涂灼华姐就在武汉用她的手机拨打我的手机号码,我接听了,高兴地和她交谈起来。她告诉我:老照片上那个站在夏伯尊(队长)与沈球林之间的青年男人是白石山生产大队的医生夏奇书,老中医夏正斋的儿子;照片上是女青年小严是余家冲生产大队新塆的余祖希的妻子(媳妇),叫严什么,灼华姐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小严的娘家在罗田县胜利区(原滕家铺),好像在严家坳。小严后来和余祖希离了婚,也没有生育子女。我高兴极了,对灼华姐说:“灼华姐!你的记性不错!感谢你!”灼华姐在电话那一头说:“我过几天从武汉回来了,再约你谈话。”
五、照片中人的基本信息
1967年留下来时老照片中的人基本信息:
1、涂灼华、涂家塆铁匠涂艳兵二舅的大女儿。
2、夏春娥,牌楼河(生产大队【行政村】)夏林塆的夏怡生的妹妹。
3、夏秀梅,涂家坳(生产大队)祝家庄的夏绪林的胞姐。
4、沈金莲,涂家坳(生产大队)祝家庄夏小竹等人的母亲。
5、夏胜丹,涂家坳(生产大队)祝家庄夏建华的胞姐,夏富丹的大姐,七斤哥的女儿。
6、小严,严××,余家冲(第九生产大队)新塆余祖希原配夫人。
7、沈新明,沈家下塆(第5生产大队)人,后来婆家在罗田县胜利人民公社屈家嘴生产大队(今属罗田县河铺镇屈家咀行政村),沈金枝二姐(余品介二哥的妻子)的房妹妹。
8、夏艳云,农村木匠师傅,牌楼河(第八生产大队)夏林塆人,涂家坳生产大队第一生产队(代塆)余汉明的胞姐的儿子。
9、余品介,涂家坳(第六生产大队)第七生产队(草屋塆,一度叫农科所)人。农科所,即生产大队办的农业科学研究所的简称。
10、夏瑞红,牌楼河(第八生产大队)桥头塆人;一生主要当农民;娶妻,生育有数个孩子,可惜早已病逝了。桥头塆是在夏林塆附近的一个山村。
11、沈国平,沈家河(第三生产大队)下石臼塆(又作下石桥塆)人,一生当农民、生产队财务会计等职。
12、夏仲文,白石山(第一生产大队)大塆人,乡村兽医;后来在1981年私人出钱购买电影放映机和汽油发电机,在方园一百余里的农村放映电影(挣着辛苦钱)。
13、夏伯尊,文艺宣传队队长,白石山(第一生产大队)细张家畈(村庄)人。出生于1945年11月27日(农历乙酉年十月二十三日)。1965年,曾经跟随沈金莲等人到蕲春、红安等县当“社教”(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队员,日薪25元人民币。一生主要当社员(人民公社成员)、农民;一度在白石山生产大队(1984年春天改称行政村)办的小学当炊事员。是夏敏的逢生干爷。夏敏是夏长辉和余××夫妇的女儿。
14、夏奇书,夏正斋的儿子,白石山(第一生产大队)人;1967年已经在白石山(管理区、小公社)卫生所当药剂兼职医生。
15、沈球林,沈家河(第三生产大队)沈家上塆人;一度应征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退伍后,回家乡当农民。
六、夏奇书
公元2025年10月3日(农历乙巳年八月十二日)下午,晴,天气有些热。我到白石山村细张家畈(山村)访问夏伯尊遗孀叶伯华之前,我在夏长焕家里的住宅楼前面的场地意外见到夏奇书医生。他说:“我已经退休了。今天中午去徐家坳给一个老年的病人打吊针,打完了。我就步行回家去。”这天,我还不知道夏奇书就是1967年留下来的老照片中的身份没有弄清楚的青年男子。
叶伯华属相蛇,生于1953年4月22日(农历癸巳年三月初九日)。根据她的口述,我判断她原来的丈夫夏伯尊属相鸡,与李小林(巴金和陈蕴珍的女儿)、夏奇书都是1945年出生的人。夏伯尊出生于1945年11月27日(农历乙酉年十月二十三日),病逝了大约28年;病逝的年份大概是1997年。
2025年10月7日(农历乙巳年八月十六日)夜初,我专程到白石山村大塆(水库南侧的一个山村)访问了夏奇书。
夏奇书医生现在独自一个人住在一个住宅楼院子里,院子西侧为二层半楼房,北侧为二间平顶房(作为饭厅和厨房)。他的儿子夏远波在×××医院当医生。他的父亲夏正斋与袁家冲村烂泥畈的余希斋、涂家坳村东河塆的余燮明都是旧时儿乡村很有名气的老中医。据说,夏奇书有一个孙辈人现在在武汉某大医院当医生。他家真算得医学世家。不过,夏奇书晚年独自住在乡间一个宅院里,我觉得他有点孤寂。他则自得其乐。他外出行医都是步行,很少坐别人驾驶的私家小汽车出诊。
10月7日夜初,夏奇书正在吃用植物油和食盐炒的籼米饭,面前的餐桌上有一小碟咸豇豆角,一中碗用腊味猪肉煮的捶鱼片(汤)。他一定要去厨房为我煮鸡蛋和面条给我作晚餐。我一再劝阻他,说:“我确实吃了晚饭,再也吃不进食物。”他就没有坚持要为我作晚餐。他拿炒熟了的带壳花生、茶水招待我。
他一面进晚餐,一面和我交谈,话很投机。
夏奇书属相鸡,生于农历乙酉年四月初二日(公元1945年5月13日)。他的父亲夏正斋青年时期先在私熟教书,后来跟随民间中医(医生,也称作“先生”)学习医术和医药知识,逐渐成为名医,弃教从医业;1949年以后,转为公职医务人员(医生),曾在白石山卫生所等医疗机构当医生。
夏正斋原配夫人姓徐,青年时期病逝了。夏正斋续娶夫人漆木珍……夏正斋病逝于1981年,享年73岁。
夏奇书1963年初中毕业,于当年参加工作,初始在白石山(管理区)卫生所当实习药剂员,后来经医疗管理机构确认为正式药剂员。1970年2月-1971年2月,在麻城卫生学校进修。卫生学校设在麻城县城义井街道,属于麻城县人民医院的房屋;学校是人民医院主办的。
夏奇书进修结业后,属于正式公职医生,在白石山卫生所坐诊。他的同事有夏子高、余品金、李辉、汪凤梧、沈素珍(药剂员)等。
夏子高在白石山卫生所当医生期间,一度担任过药房的药剂员。民间有一个顺口溜:头痛发烧,快找子高;子高一看,中药三副,丸药(西药)一包;多喝开水,少吃辣椒。
李辉是罗田县骆家坳人,曾经担任过白石卫生所的所长。李辉调走后,汪凤梧(黄市乡俞家园人)等人续任卫生所的所长。
夏奇书参加文艺宣传队的演出活动在他进入卫校进修以前,即1967年。他说:“当时白石山卫生所的医生少,有时候医务室没有人值班,所长就叫我留下来值班,不要去当演员演戏。”
81岁的夏奇书头顶谢顶了,脑后蓄有少量的花白头发,中等身材,颇健谈。他与我谈笑风生。
七、沈球林
2025年10月17日(巴金先生逝世20周年纪念日)。此天又是农历乙巳年八月二十六日。晴天。天气有些热。
这天上午,我在家里给汪××写信1页。刚写完草稿,忽然见到一个额头光亮的老头路过我所在的地方。他上身穿一件蓝色的圆领秋衫,外加一件黑布料的中山服;矮个子。我忽发好奇心,问:“老人尕!你是哪个塆子的人?”
老头回答:“我是沈家河的沈家上塆的人。”
我惊喜极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回答:“我叫沈楚章。”
我又问:“你是你们沈尕(方言,即沈家)什么辈派的人?”
沈楚章答:“恢字辈人。我们沈尕的辈派是先哲恢宏庆,祥光启世荣……”
我说:“啊!我母亲原来(生前)是宏字辈的。我依她,应该叫你尕公(方言,即外祖父)。你们塆里有个男人原来叫沈球林,还在不在世?”
沈楚章答:“沈球林死了五年多了。”
沈楚章告诉我:沈球林曾经参加过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退伍后,回家乡务农。他有一个叔父在湖南长沙船厂工作。他被他的叔父介绍去长沙工作……他死后,他的老婆和儿子将他的骨灰盒送回来,装入一只木棺材,下葬土里。
沈金莲姐收藏着的两张旧照片中间都有她。第一张旧照片名为“张家畈区出席麻城县首次文艺代表大会留念”,摄影时间为1965年12月22日。此照片中的人后来有不少人是公职人员,如丁金明担任张家畈区(一度改为人民公社,1984年改为区,后又改为行政镇)人民法庭庭长约20年,知名度比较大。第二张旧照片名为“捍卫毛泽东思想东风红色造反队合影”,摄影时间为1967年2月25日;此照片中的人后来大部分是农民,仅仅夏奇书是公职医生;余品介曾经在供销合作社系统工作十几年(后来被伪造土特产和废品收购单的丁祥云诬赖而下放回生产队务农)。总而言之,论知名度,第二张照片中的人小于第一张照片中的人。
金莲姐已经跨入了耄耋之年(虚龄79岁),记忆力虽然不太好,但是也不错,特别是她还记得不少古代经典中的著名诗词(名篇名句)。2025年10月1日中午,她一字一句地念起了唐代诗人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的诗《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金莲姐收藏的两张老旧的照片中的人都是小人物。小人物不可以写?鲁迅先生1934年7月16日夜晚写作的散文《忆韦素园君》一文中写道:“是的,但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他多。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①
我虔诚地向“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2025年10月12日-2026年1月21日(农历乙巳年八月二十一日-腊月初三日)起草
注释:
① 鲁迅:《忆韦素园君》,《鲁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1版,2024年8月21次印刷,第六卷第7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