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老照片故事
那时她在国棉三厂的织布车间三班倒,头发里永远带着股机油和浆纱混合的味道,耳朵里塞着棉球防噪音,一个月拿八十几块死工资,不敢请假,怕丢了那一块五的全勤奖。你是个带眼镜的文青,读过夜大,写两首晦涩的朦胧诗,自诩怀才不遇,在物资局坐冷板凳,整天防着被下岗分流。
她在那个公共走廊全是煤烟味的筒子楼里给你做饭,那个年代没有抽油烟机,她被呛得直咳嗽,端来一盘只有几片肥肉的回锅肉,看着你吃得满嘴油,她就笑,觉得自己找了个文化人,这辈子稳了。吃完饭你们把门一关,那个只有九平米的单间里,墙上贴着发黄的港台明星海报,隔音差得要命,隔壁两口子吵架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不敢出声,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甚至不敢大动作,生怕惊动了楼道里的居委会大妈,给你扣个流氓罪。
她蹲在掉漆的搪瓷盆边给你洗那件的确良衬衫,手被冷水泡得通红,搓两下就哈口气暖暖手,你躺在床上看《读者文摘》,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或者崔健,那是靡靡之音和愤怒的嘶吼,她听不懂,只觉得你皱着眉头的样子很有学问。
冬天没有暖气,屋里生着蜂窝煤炉子,味道呛鼻,你们钻进那床十斤重、缎面印着大牡丹花的棉被里取暖,她穿着甚至有点破洞的棉毛衫裤,身子像个暖炉,贴着你冰凉的脊背,小声问你单位什么时候能分房,你心里发虚,嘴上却说着快了快了。
周末在这个灰蒙蒙的工业城市里游荡,满大街都是蓝色工装和自行车铃声,你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她侧身坐在大梁上,或者搂着你的腰坐在后座,风把她的红纱巾吹到你脸上,带着雪花膏的廉价香气。路过百货大楼,她看着橱窗里那件当时要一百多的羊毛大衣走不动道,眼神黯淡了一下又把你拽走,说不如买几斤毛线自己织。
你看着远处烟囱冒出的黑烟,觉得这日子像在那生锈的铁轨上走,一眼望不到头,又好像随时会脱轨。最后这一切都像那个年代煤炉里倒出的灰渣,还有那被推倒的厂房围墙,在轰隆隆的机器声中,彻底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