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杆在脚底下“咔嚓”作响,空气里飘着晒谷场上扬起的微尘,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能跨过整个打谷场。
这大概是我关于童年最清晰的记忆切片,在那些没有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的年代,农村的孩子们却拥有一整片天地作为游乐场。
一、滚铁环:听铁圈划过泥土的韵律
“叮铃铃——”那不是自行车铃,是铁环与铁钩碰撞发出的声音。
爸爸用废弃的木桶铁箍给我做了第一个铁环,磨掉了锈迹,再用粗铁丝弯成U形钩。
刚开始学的时候,铁环总是不听使唤,歪歪扭扭走不了几步就“咣当”倒地。村头到村尾那条土路,成了我的练习场。
最得意的是能单手滚着铁环上学,铁环在土路上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在唱歌。
雨天过后,泥路上会留下一条清晰的环状轨迹,第二天发现别的孩子也沿着同一条轨迹滚铁环,那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赛道。
二、打弹珠:玻璃球里的彩色世界
弹珠是硬通货。透明玻璃珠里嵌着彩色花瓣的最珍贵,纯色的次之,最小的“眯眼珠”则用来下注。
我们会在晒谷场上挖三个小坑,玩“进坑”游戏。蹲着、趴着、单眼瞄准,大拇指与食指配合发力。
“啪!”对手的弹珠应声被击中。赢来的弹珠装在袋子里,走起路来哗啦作响,那是胜利者的勋章。
有一次我输光了所有弹珠,蹲在墙角抹眼泪。邻居家的大勇哥走过来,分给我五颗最普通的透明弹珠:“今天我赢得多,分你几颗。”那五颗弹珠我一直留到了今天。
三、跳皮筋:女孩们脚踝上的舞蹈
“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皮筋通常是从妈妈缝纫机旁“借”来的松紧带,几段接在一起,就成了我们的玩具。两个人撑皮筋,其他人轮流跳。
从脚踝高度开始,到膝盖、腰、胸、肩膀,最后是举手高度。能跳过“大举”的,会被封为“皮筋女王”。
我总羡慕春梅那双旧但干净的白球鞋,她跳得最高最轻巧。而我穿着姐姐传下来的布鞋,跳高难度动作时总担心鞋底开胶。
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每天放学后聚在晒谷场,直到天色暗得看不清皮筋的轮廓。
四、丢沙包:碎布缝制的飞行轨迹
沙包都是自家做的。碎布头剪成六块正方形,缝成立方体,留一个小口,灌入晒干的玉米粒或细沙,再缝上口子。
妈妈们缝沙包时,我们趴在旁边看,心里盘算着这块红布会不会让沙包飞得更快。
两边各站一人当投手,中间一群人躲闪。被击中者下场,接住沙包则能“救回”一名队友。沙包呼啸而过时,我们像一群受惊的小鸟,惊叫着散开又聚拢。
五、抓石子:五颗石子的无限可能
河边捡来的小石子,要大小均匀,表面光滑。五颗石子一把撒开,抛起一颗的同时,迅速抓起地上的一颗再接住落下的那颗。
从“抓一”到“抓四”,难度递增。最高境界是“下鸡蛋”:抓起石子后在手背上放一颗,再翻手接住。
冬日的午后,我们靠着土墙根,一玩就是几个小时。手冻得通红,在棉裤上蹭一蹭继续。小石子被磨得温润光滑,像某种古老的玉器。
六、拍纸牌:手掌拍出的江湖
纸牌有两种:买来的印着水浒或三国人物的彩色画片;自己用作业本叠的方牌。把对方的纸牌拍翻面,就能赢走它。
我们跪在土地上,右手拍得生疼,就换左手。拍牌的技巧在于角度和力度,角度要刁钻,力度要适中。
赢来的纸牌用橡皮筋捆好,塞满抽屉。最厉害的大勇哥有一整箱纸牌,是我们眼里的“首富”。
七、捉迷藏:整个村庄都是躲藏地
这不是普通的捉迷藏,是整个村子小伙伴都参与的规模。草堆里、磨盘后、废弃的砖窑、谁家的柴房……都是藏身之处。数数的人要数到一百,声音拉得老长,在暮色里飘荡。
我最爱藏在打谷场的稻草堆里,扒开一个小洞,既能呼吸又能观察。稻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成了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有一次藏得太好,伙伴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我却在稻草堆里睡着了。醒来时满天星斗,远处传来妈妈呼唤吃饭的声音。
去年回老家,晒谷场变成了停车场,稻草堆不见了,孩子们在门口低头玩手机。我的女儿对我描述的这些游戏感到陌生又好奇。
“爸爸,你们那时候没有手机,不无聊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们不曾拥有彩色屏幕里的虚拟世界,但我们拥有整个田野、整片天空、整段童年。
那些简单的游戏里,有最纯粹的快乐,输赢分明,友谊结实,时光很慢。
如今玩过这些游戏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应该都快成年了吧。铁环生锈了,皮筋断了,沙包里的玉米粒也许已经发芽。
但某个午后的梦里,我依然能听见铁环滚过泥土的声音,看见夕阳下我们追逐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能连接两个时代。
而那个蹲在墙角为我捡起弹珠的大勇哥,他的女儿今年刚考上大学。时间啊,原来才是最高明的游戏者,它轻轻地就把一代人的童年,变成了另一代人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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