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翻看老照片
推开门时,她正坐在床沿。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像融化的蜜,顺着她花白的发梢流淌下来,把摊在膝头的旧影集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她没察觉我进来,只是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某一张,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相纸的表面,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易碎的、珍贵的时光本身。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走过去。她的手指正落在一张褪了色的彩色照片上。背景是人民广场,那座巍峨的英雄纪念碑。照片里,年轻时的她站在左边,荷叶短发、笑得有些羞涩,站在我右边的是我的大姐,满满的时代感,一手搂着一个穿着崭新衣裳、满脸稚气的男孩——那就是我了。
“你看这件衣裳,”她抬起头,眼里有灯光的碎影在闪烁,“那年过年给你买的,宝蓝色的颜色。你穿上就不肯脱,年夜饭上沾了油点子,急得直哭。”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聚拢起来,像被风吹开的水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照片里那个抿着嘴、紧张地拽着新衣角的小男孩。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那张照片上。记忆的闸门“轰”的一声被冲开了。那股新衣服特有的、硬挺又带着些微尘土的气味仿佛又钻进了鼻腔。我记得那衣服的领子磨着脖子有点痒,但心里却是涨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快乐和骄傲,因为那是妈妈给买的,是过年才有的“体面”。拍照时,我站得笔直,手插裤兜,心里想着可千万不能弄皱它。而身边的母亲,那么年轻,头发乌黑浓密,眼里满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充满希望的光亮。
现在,那光亮沉淀了,化作了此刻她眼底湿润的温柔。
她继续往后翻,指给我看大姐出嫁时的全家福,看大侄妞小时候的照片,看二宝丫头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一张张,一页页,都是我们这个家深深浅浅的脚印。有的照片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有的色彩不再鲜明,可里面封存的笑声、阳光的温度、那一刻的风和气息,却仿佛被这小小的相纸奇迹般地锁住了,只等她用目光和指尖这把钥匙,轻轻打开。
“相片呀,就得留着。”她合上影集,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安睡的婴儿,“人记性会忘,它会帮你记着。”
那一刻,房间里很静。隔壁隐约传来儿子点击鼠标的轻响,女儿翻动书页的窸窣。我的心里却涌动着巨大的、无声的潮水。这一本厚厚的影集,原来就是母亲的一条“归家”之路。当孩子们像羽翼渐丰的鸟各自飞向自己的天空,当白昼的喧嚣落幕,她便沿着这条由光影铺成的小径,慢慢地走回去,走回那些被我们奔跑向前的脚步匆匆掠过的昨日,走回她曾是我们整个世界的、被需要和依赖的岁月。
那里有她全部的青春,和我们全部的童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替她把颊边一缕滑落的银发轻轻拢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的目光从遥远的时光里收了回来,落在我脸上,然后,绽放出一个比台灯光更暖的笑容。
打会麻将吧”我说。
母亲点点头,我怕她想太多!难以入睡,娱乐一会,能调整一下心情!
玩完已是深夜,我走回卧室!记忆的大门却没有关闭,那里有我的孩子们,我也要看看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正涂抹着怎样新鲜而明亮的色彩。这些色彩,终有一天,也会被某个人,如此温柔地收藏进另一本时光的相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