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最该被记住的人,有时恰恰是最容易被体制遗忘的人。 真正的敬意,有时往往存在于民间的记忆。
陈宜明的资料很少,就一份入党志愿书和一页履历表。在这仅有的资料里,有两点让我很是惊讶,一是履历表里记载他第一次参军是1944年;二是入党志愿书记载他“作战数十次”,“立三等功一次、四等功一次。”由于没有写全称,我不知道他参加的是哪一支部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时间点,日本还没有投降,只要是打小本子的,那他就是抗日武装!陈宜明出生于1928年11月,算起来,他16岁就参军打鬼子了。图片由陈洪娟提供,二排右一为陈宜明,其余三人不知道是谁了。图片经过AI修复。按照陈宜明填写的履历,他是1945年7月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区中队的,先是在油房区中队,再就是南流区中队,接着去了潍南县独立团、上海铁道警备二团二营。他在入党志愿书里说他参加“作战数十次”。这意味着,抗日战争后期加上三年解放战争,陈宜明大大小小参加了数十次你死我活的打仗。我翻阅过不少公安分处离休干部的档案,有“作战数十次”经历的人不多,很少!陈宜明曾经跟儿女说过,他看到战友成片成片的倒下去,自己能活着,活到解放,已经很知足了,功不功的待遇不待遇的,已经不是很在意了。陈宜明也不看战争片,他一看就说是假的,打仗哪有这么容易的。我问陈宜明女儿,“你有没有听过你爸受伤的事?”他女儿说,“好像没有听他说过。”陈宜明儿子说,“受过伤的,在大腿上,很大的一块疤。”我潜意识里的一种感觉,陈宜明可能真的没有受过伤,即使受伤也应该是轻伤。因为他是卫生员,他的主要任务是战场救护。入党志愿书里,陈宜明填写参加革命的时间是1945年10月。他曾跟儿女说过,实际上他是1945年7月参加革命的,填表时新中国已经成立,为了好记一些,就填了10月,根本没有想到三十年后这个日期会是离休还是退休的分水岭。同意陈宜明入党的支部书记是高太聚,同意周光亮入党的支部书记也是高太聚。陈宜明是营直属卫生员,周光亮是二营六连战士。巧合的是,兜兜转转,七十年代,他们两个在列车段又相遇了,成了同事。在玉皇山上入党的,除了陈宜明和周光亮,还有1954年担任萧山驻在所第二副所长的王博。他的履历是从潍南县独立团直接跳到上海铁路警备二团的。“警备二团”在陈宜明南下前已经撤销了,新的“警备二团”是1949年11月底抽调山东警备20团一个营等重新组建的。所以,陈宜明的人生轨迹应该是从潍南县独立团,到山东警备第20团,到上海铁路警备二团,再到杭州铁路公安分处。1956年4月,陈宜明离开公安队伍去了列车段,当了一名列车员。之后干过运转车长、餐车主任、行李员。为什么会去列车段?陈宜明女儿说,“我爸本来可以去铁路医院的,他不愿去,认为跑车好,天南海北的长见识,他就打报告要求去列车段当列车员去了。”我想起了柳青《创业史》里的一段话,这段话似乎说的就是陈宜明的这种情形: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退休前,他是列车行李车里一个收件、码放、派送旅客包裹的行李员。按照政策,1945年7月参加革命、“作战数十次”的陈宜明退休前是行李员,不属于离休干部。单枪匹马与土匪对射的王治退休前是仓库巡守员,也不是离休干部……让我心里挺膈应的是,个别留用旧警却属于离休干部,获授公安部二级金盾奖章。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最该被记住的人,有时恰恰是最容易被体制遗忘的人。陈宜明,出生于1928年11月,山东省潍县人,中共党员。1945年7月参加革命,作战数十次,荣记三等功、四等功各一次。1950年5月参加铁路公安工作,1956年4月调杭州列车段工作。1985年6月退休。2009年1月,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