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二十年前的光景里,几乎家家户户的柜子上、墙壁间,都端端正正地摆放着硕大的玻璃镜框。镜框里,规整有序地排列着亲友们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尺寸不一,却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时光与情谊。
每一张照片,都是亲人团聚时话题的源头。有些影像,历经几十载光阴的摩挲,边角已悄然泛黄,满是岁月的印记。
记忆中最早、也最有年代感的一张黑白照片,是爷爷的。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大石桥照相馆”的字样,日期标注在五十年代,具体年份已模糊在记忆深处。
听长辈们讲,那是爷爷专程去营口大石桥探望在那里工作的五伯父时留下的影像。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照一张相是件颇为奢侈的事。
从此,爷爷的形象便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身着中式对襟布褂,一缕半长不长的胡须,神情肃然。
每每忆起爷爷,并非他担水的身姿,也非他在炕头逗弄孙儿孙女的慈祥,甚至不是他病重后七日水米未进的消瘦模样,浮现心头的,总是这张小照片上那严肃中透着些许紧张、不苟言笑的老人面孔。
最令我感到新奇与欣喜的,是看到在我儿时眼中已然苍老的伯父伯母们年轻时的照片。伯父们英姿勃发,伯母们或梳着乌黑油亮的长辫,或留着利落飒爽的短发,青春洋溢的脸庞上,写满了蓬勃的朝气。
我幼时最钟爱的,是父母的一张合影。那是他们旅行结婚时在沈阳拍摄的纪念照,照片下方工整地写着“某年某月沈阳留念”。
照片中,父亲刚退伍不久,穿着褪去了领章的军装样式上衣;母亲围着一条围巾(我猜想着,那围巾定是喜庆的大红色),留着短发,微微抿着嘴角,年轻的脸上交织着喜悦与羞涩。
后来,我特意带父母重游沈阳,心心念念想在同一地点复刻一张那样的合影。然而,时移世易,旧日的照相馆早已无处寻觅,终是带着遗憾作罢。
至于我自己最早的照片,大概是在襁褓之中,尚不能坐稳,由母亲抱着拍摄的。但洗印时,摄影师或许为了突出婴儿,竟将母亲的影像抹去了。
这张独特的照片,我曾在六娘家墙上的镜框里见过,也在小时候照料过我的后院大娘家见过。
照片虽未标注日期,但我认得那懵懂的小娃娃——睁着好奇的双眼,打量着这个多彩的世界,也无意中见证了普通百姓蒸蒸日上的寻常日子。
再往后的一张合影,是和六娘、二姐一起拍的。那年我七岁,六娘和二姐去朝阳看望在那工作的六伯父,顺便带上了住在附近的我。
照片里,二姐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棉袄外罩着小褂,碎花的棉裤却没套裤子。而我呢,穿着一件小花褂子,配着一条颜色已难辨的深色裤子,一身单薄。
多年后和二姐视频聊天,她笑着提起旧事:原来我当时嫌穿棉袄棉裤臃肿不好看,执意只穿单衣出门。六娘担心我受冻,便让二姐脱下外罩裤给我穿上。
二姐打趣道:“你呀,从小就是个爱美的小丫头!”我听了哈哈大笑,调侃说还是没冻着。
如今想来,都是爱美的小姑娘,又有哪个孩子愿意脱下自己的裤子给别人穿呢?那份朴素的姐妹情谊,尤为珍贵。
如今回到老家,那些承载记忆的老照片已鲜少露面。装修一新的房屋宽敞明亮,人们大多已将旧日影像小心收藏。然而,照片背后那些温暖的记忆,我相信,依然深藏在大多数人的心底。
我翻拍了许多当年的照片。每当目光触及这些泛黄的影像,那个年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时,拍一张照片是极难得而珍贵的事。
人们要么在摄影师洗印时郑重地请他写上具体的地点和日期,要么自己小心翼翼地在照片背面留下笔迹。
看着那些因岁月而模糊的字迹,凝视着当年尚未普及彩色的黑白影像,便能深深体会到,人们对那段时光是何等的珍惜与郑重。
以今日的眼光回望,那些老照片确是一种独特而深情的记录与保存。倘若没有它们,许多鲜活的记忆恐怕早已模糊、褪色,失去了具体的模样。
当我们再试图追忆那些已然流逝的岁月,或许会有攀岩时少了稳固的抓手,疾风劲吹时寻不到可靠凭栏的无力感。
还好,那些喜欢的老照片,都还在,那些温馨的记忆也还在。尤为庆幸的是,凝视眼前这个世界时候,我内心的赤诚,依然不输当年照片里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