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老照片：1983年的青岛。
你手里有没有一张老照片啊,别小看那一张纸,当年谁还会想过几十年后它成了能闻到海腥味的记忆,一翻出来就把人拽回去,今天就借这组彩色老照片,聊聊八三年的青岛,哪些街角哪些人情味,现在看着还会心一笑。
图里的这栋老洋楼叫八大关的典型红瓦房,黄褐色清水墙面,红瓦一层叠一层,屋脊线像鱼骨一样往上挑,绿色小亭帽点缀在屋角,窗棂是深色木框,玻璃被海雾糊了一层白,站近了能闻到潮气,妈妈说那会儿来拍婚纱照的少,更多是单位合影,大家站成整整齐齐一排,冲着镜头笑,笑里都是要过日子的笃定。
这个场景叫崂山脚下赶海,蓝色作训服一片,背着帆布背包的男生踩着湿滑的石头找海蛎子,女生卷起裤脚蹲在潮沟里掏小螃蟹,口袋里叮当的是玻璃小瓶和铁勺,海风把人吹得眼泪汪汪,回城以后把收来的海货倒进铝盆里,撒一把盐一烫,鲜得直冒气儿。
这套大红绒沙发是那时候的体面物件,靠背和扶手都罩了白色钩针花罩,桌上搁着玻璃天鹅摆件,蓝底海棠花玻璃茶几擦得锃亮,糖盒里一层层码着大白兔和水果硬糖,客人一来,妈妈把热水瓶咔哒一按,倒出滚烫的茉莉花茶,杯盖一掀香气往上冒,爷爷咂一口说,家里有热乎茶,有坐得住的沙发,这才像过日子。
这个大幅壁画就在老礼堂的舞台后墙,海树白得发光,枝杈像珊瑚张着手,海天是深蓝的渐变,几只白鹤斜着身子掠过去,演出前我们趴在椅背上数鹤有几只,灯一暗,军绿呢子大幕哗啦落下,锣鼓点子跟着心跳一块儿敲。
这面牌楼叫文明宣传栏,图里老人牵着红领巾的手,背景是新盖的楼和挺直的路灯,底下写着讲文明礼貌新风,早晚高峰总有人停在这儿看一眼,爸爸说那几年新词多,礼貌月学雷锋,贴在街口就像给城里按了个精神门脸。
这片架子搭得高高的,粗竹竿横着穿,白被单被太阳一烤,风吹起来像船帆,旁边堆着卷起的地毯,老大爷坐在边上喘口气,嘴里叼着烟叶,远处小孩追着影子跑,冬天一到,晒好的被子往身上一盖,暖烘烘的,带着太阳味儿。
这个摊位上花活真不少,最抢眼的是一排红底牡丹搪瓷热水瓶,银壶蓝壶绿壶齐刷刷站成队形,小玻璃调料缸和牙刷杯摆在下层,边上还有印着金鱼的痰盂和塑料脸盆,店主用抹布一遍遍擦,嘴里念叨着今天红牡丹卖得快,谁家结婚谁家乔迁,一人抱走俩,揣在怀里都不舍得磕了瓷。
这间铺子叫杂货店,玻璃窗上贴着“中西器具”四个字,里头摆着搪瓷茶缸、煤油灯、闹钟和小收音机,玻璃有几条裂纹,用透明胶打了叉,三位戴解放帽的师傅站在门口聊价钱,老板从柜台后面探身出来说,便宜不了太多,车船费贵着呢。
这类车叫机动三轮,白绿车头圆滚滚的,车篷用黑油布绷得紧紧,雨来了不怕淋,车队一字排开等活,司机往回一靠手里盘着暖水瓶,谁一喊走不走,立马一拧把手突突突就出发,送货送人都行,半城的热闹靠它们串起来。
这堵墙是老银行改的教学楼,拱形长窗黑铁条一格一格,窗里白纱晾得平整,窗外学生抱着教材走过,男生的板寸露着脑门,女生的麻花辫晃来晃去,老师站在门口喊,别聊天了上课了,铃声一响,楼道里鞋底和水泥地板撞在一起,噔噔直响。
这帮人围着看的是新管道铺设,戴军帽的指挥着挥旗,扛撬棍的踩在泥边上往下使劲儿,树枝秃着,风把灰卷到眼睛里,大家揉一把接着干,奶奶路过,悄悄塞我一块麦芽糖,说别总盯着人家忙活,看完早点回家写作业。
这条主干道是中山路口,电车拉着网线吱啦作响,老式公交一辆接一辆堵得严严实实,车窗贴着白底红字的路线牌,路边黑压压全是等车的人,售票员把身子探出门喊往里挪挪,大家挤上去一只手吊环一只手护着布包,谁也不抱怨,心里想着今天也算混到了位子。
这几个背影一字儿站着,是去看轮船的工友们,蓝布大褂被风吹得鼓鼓的,斜挎包压在腰上,水面上漂来柴油味儿,远处船舷闪着白光,爸爸说那阵子看船等同看世界,别人家要是能上外轮干活,回来说两句见闻,半条街都竖耳朵听。
这一摞木蒸笼咕嘟咕嘟冒白汽,报栏上贴着当天新闻,排队的人一边看一边啃包子,肉馅的汁水顺着指缝流,卖包子的吆喝不紧不慢,来喽热乎的,钱一放在漆托盘里,找零哗啦一声脆响,小时候我最爱的是咬开一个看烟气往外跑,热得直吸凉气也不舍得放下。
这条坡道的尽头是双尖顶的老教堂,两侧是灰砖房和红墙旧铺面,小三轮吱扭往上爬,手推车在后头咯吱咯吱跟着,沿街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咸鱼的把麻袋解开,腥味往外蹿,小孩追着铁环跑过斑驳的路面,石板缝里还长着草芽。
这个场景叫挑衣,长竹竿一前一后,衣服从袖子穿过搭在竿上,女人肩窝处垫了块破毛巾,走起路来竿梢抖三下,阳光照在蓝褂子上发白,旁边的小男孩仰着头跟着问,妈今儿能不能穿那件新补的外套,女人笑着说,风还硬呢,再晒一阵子,等太阳再往上抬一抬。
八三年的青岛不张扬,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全都收进了生活这口大锅里,锅里咕嘟的有蒸包子的热气,有电车的吱啦声,也有百货摊前挑花眼的犹豫,以前走在这些街上,只想着把日子过好,谁知道现在我们回头看,才发现那些看似普通的小物件小场景,都是能换回半生心安的老东西,别急着把记忆清仓,翻翻抽屉翻翻相册,说不定就能捡回一整个城市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