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阴天的下午,适合翻箱倒柜
把积灰的相册,一本本请出来
像请出一群,蹲在角落里太久的
沉默的证人
第一页,黑白,带锯齿的白边
你扎着麻花辫,站在厂门口
那棵梧桐树,还不到碗口粗
如今它老了,被砍了
你还在我身边,只是辫子里
藏进了太多,它落过的霜
儿子的百天照,裹得像颗粽子
眉眼还没长开,哭得撕心裂肺
如今他的孩子,也到了
裹成粽子的年纪
原来时光,是个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只是主角,一茬换了一茬
这张,是我们唯一一次的旅行
在北戴河,海浪把我们的裤腿打湿
你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阳光太好
好得像假的,像刻意留给今天
一个证据——证明我们
也曾经,被青春隆重地款待过
翻着翻着,忽然停住
这张,是母亲最后一次来我家
她抱着孙子,对着镜头有些拘谨
那件蓝布衫,后来她穿了很多年
直到穿不进任何衣服的那天
我一直没问,她那天想说什么
镜头已经替她说了——
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
对我余生的,全部放心
老伴凑过来,戴上老花镜
指着一张:“这谁啊?不认识。”
我凑近看,果然是陌生的面孔
那些年,我们以为重要的人
如今,名字和关系
都被时间,磨成了马赛克
有几张,已经粘在玻璃纸上
揭不下来了,一使劲就撕破
像有些记忆,注定取不出来
只能隔着这层模糊的塑料
模模糊糊地,看着
模模糊糊地,疼着
整理到最后,把散落的
重新归位,把崭新的空白相册
放在最上面,留给明天
老伴问:“不看了?”
我说:“够了。再看,
这一天就装不下了。”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爬上来
把我们的影子,和相册的影子
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
忽然明白
整理老照片,不是在整理过去
是在给未来的遗忘,提前
刻一块,温柔的碑
等哪天,我们真的忘了
这些脸,这些事,这些时光的遗址
还有这一本本,沉默的证人
替我们记得:
有两个人,曾经这样
认认真真地,爱过
这漏洞百出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