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老照片展示民国时期北京送葬队伍
老北京的街口一拐,鼓点慢下来,纸钱忽悠悠落下去,风把幡尾吹得直响,这些彩色老照片一摊开,像把一条沉静的旧路重新铺到眼前,别忙着感慨啊,先看看这些讲究的器物和规矩,都是门道。
图中这顶黑漆描金的叫灵轿,屋脊起翘,四角缀穗,轿檐下还压着绸缎条,八抬或十二抬的都有,抬杠用粗沉的木头,肩窝贴着布垫子才不硌骨头,走在城门洞底下,蹄声车辙声都压住了,只有杠头吱呀一声接一声,像在打拍子,前头领路的喊一嗓子稳着点,队伍就齐齐把步子放慢了。
这个高挑的杆子叫魂幡,上头盘着绫绢与金边穗子,远看像一串小旗打着旋儿,幡面多半写功德字或佛偈,阳光一照,蓝的、金的、白的,就那么晃着,奶奶说,幡高一点,路就亮一点,到了现在,白事多从简了,幡也少见高到能挑过箭楼檐的了。
这个白布裹头叫孝巾,腰间一束素带,脚下多穿布鞋,小辈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攥着纸扎的彩条,小时候我就奇怪,怎么白的也能分出门第来呢,后来才知道,亲疏有别,服制有讲,谁披麻谁戴孝,街坊一眼就明白辈分。
这排立在两边的叫仪仗,有伞有牌,有的顶上是绣球,有的镶着镜面,抬的人分列成行,一停一让,像在给逝者让出一条静道,师傅叮嘱别磕着边角,漆金一撞花了就难看了。
这一摞一摞圆口子的叫灯山,木架叠成格子,里头安油灯杯,夜里点起来一片金黄,背的师傅肩上压得牢牢的,走到台阶前先稍一屈身,再抬脚,灯不晃,火不灭,活儿干得漂亮才算给人留了面子,现在城里通电早了,谁还见过这样一身火光走夜路。
这些披灰褐袍子的叫僧队,手里团扇一合一开,木鱼点着板眼,钹声沉稳不炸耳,和尚师父口里念的经声低下去再抬起,像潮水抹过石阶,爷爷说,念到渡亡句,路边人都不说话,连卖烧饼的也把吆喝压着点。
天上乱飘的这些叫索纸,黄的白的蓝的,剪成圆片或方角,从高处一撒,落在电车道上还会贴到铁轨边,孩子们追着捞,家里大人赶紧拉一把,小点声,别闹喜气也别冲撞,以前纸钱都是糊的,现在多是印的,轻省了,颜色也更鲜了。
这个黑衣脸白的叫引路傀儡,竹弓托着架,里头有人操纵,臂膀能摆,帽檐能点,走在队伍最前头招引方向,眼睛一抬一落,像在看前边的路,师傅打趣说,这位不怕累,风再大也不掉队,可一转弯,得两个人配合,步子要跟着鼓点挪。
这队系彩带的大鼓叫鼓班,腰鼓斜挎,木槌裹着布条,咚咚点在鼓皮心,鼓手的手背被晒得发亮,一到拐角处领鼓先敲三记急点,提醒后头抬杠的收肩,别扫着檐下的匾,旁边幢面上写着“恩泽”“古稀”之类字样,亲戚指着念两句,眼圈就红了。
这堆靠墙的叫纸扎活儿,有纸轿有马,有的还扎了房舍器皿,做得细的,窗棂上都贴了纹样,出殡当天一丢火,火舌一蹿,灰烬里亮出金点,妈妈说,别离太近,风一卷,烫手,至于随礼嘛,以前讲究礼簿,一笔一笔写清楚,现在亲友发个消息就算到了,账薄反倒只剩个念想了。
抬杠的口令叫号子,前杠头喊起,后杠应一声,齐声换肩,歇气不散形,走到台阶处有个小窍门,先右后左,脚弓踩稳,腰不折,肩不滑,学会这套,才敢去接大户人家的活儿,活计讲规矩,吃这碗饭的人心里有数。
这面压人的灰墙就是城门箭楼,石洞巨大,阴影里凉气直往外冒,电车线像在天上拽着丝,队伍穿过去,声音都被罩住了,等出了洞,又是一片亮堂,老照片把光影都留住了,像把一口时间的钟敲在那天,以前走城根是常事,现在环路一圈早没这步程了。
这段最家常,前头是长子执杖,旁边小的牵着,袖口里攥着糖块不敢吃,转角处有人递来热茶,瓷盖一磕一磕的响,规矩也细,哭有哭的时辰,停有停的点儿,到了寺前,僧众接手,钟木再三,纸花压在台阶边不扫,留给后来人看一眼,也算敬。
以前出殡走街面,礼数摆在明处,谁家有丧,谁家添人情,街坊都清楚,现在车来车往,仪程短了,心意没少,照片里这些老规矩像旧家具上的包浆,越看越顺眼,不用全都复原,记住几样也好,逝者走得稳当,生者心里踏实,这就够了。
最后这张我想留给孩子看,告诉他,黑白里也有颜色,庄重不是冷冰冰,慢,是为了把每一步都走对,等哪天你路过城根,见到一张飘下的纸片,别忙着踩过去,抬头看一眼风从哪边来,也许能听见很远很远的一声鼓点,在心口上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