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老照片:1979年的中国
一翻这组彩照我就愣住了,这不就是爸妈年轻时的日子吗,屋瓦是红的,衣裳是蓝的,空气里像是有股新泥巴味儿,别嫌照片旧,它们可记得路,跟着它走一圈,1979年的中国就会从巷子口迎面走来。
图中这一大片红瓦灰墙叫里弄与旧街区的屋海,屋脊像鱼鳞一样一层压一层,砖墙被风雨磨得发亮,间或冒出几栋新盖的水泥楼,像刚冒头的家伙,显摆得很呢,爷爷说那会儿抬头一看全是瓦片的波浪,现在一看全是玻璃的海,变得可快了。
这个场景叫自行车潮,黑亮的车把弯弯的,铃铛一碰就“叮当”脆响,裤腿上用夹子一别,脚下一蹬就出溜过去了,公交车在旁边喘着粗气,谁都不急,红灯前排成一片,妈妈说那时相亲都看车,永久也行,凤凰更体面,现在呢,车库里放四个轮子,心里还惦记两条腿的自由。
这张里手上那把细黄的叫竹篾,一根根掰开,抿着口水顺一顺,交叉一压,篓子底儿就出来了,旁边孩子把头伸得老长,奶奶笑说别扎着手,等编好了提去赶集,装菜装蛋都稳当,后来塑料筐一来,竹篾味儿就淡了。
图中木头担子上一堆白生生的叫甘蔗,刀口处露着晶亮的汁水,摊主戴着呢帽,眼神往人群里扫,袖口油亮,手上茧子厚,爷爷说那时图实惠,一块钱掰两节,嚼到喉咙里都是甜,现在超市里切好了装盒,甜是甜了,嚼劲没以前有味。
这座青石的叫牌坊,柱脚上有兽面,云纹绕梁,门洞边挂着枯藤,三个人站在台阶上,小声嘀咕要不要照一张,老师傅相机一抬,咔嚓一下,时间就被收进了盒子里,等洗出来,边角泛着黄,拿手里心都热。
这屋里挂满红底白字的标语横幅,上头灯管晃着绿光,摊位上摆的是化纤衬衫和呢料裤,叔叔们挤着摸两把,口袋里票据沙沙响,爸爸说那时候逛展馆图个新鲜,看见“进口”俩字眼睛都亮,现在点点屏幕啥都有,热闹反倒淡了点。
这位头上裹着三角巾,手里抓着长木把的叫清扫工,蓝灰色工作服被风鼓得鼓囊囊,手上白手套紧得发亮,刷一下又一下,铁栏上蹭出一串细响,她背后的城市慢慢亮堂起来,妈妈说以前扫一条街要半天,现在机器一过,快是快,街坊的人情味儿薄了点。
这车门边那口粗布口袋叫麻袋,师傅把肩一沉往下拽,袋口哗啦一张,露出土豆和大葱的尖儿,车轮边还蹲着两只鸭,憨得很,小时候我就爱看这种画面,车是公共的,袋子是自家的,挤在一起,一天的烟火味都齐了。
这个玻璃框里的叫墙报,黑铅字排得密密麻麻,男人一手扶着自行车把,孩子坐在后座上回头望我,眼睛黑亮,爸爸说那会儿消息都在墙上,谁家门口换新布告,邻里都来凑个热闹,现在信息在手机里,头一低,街上一圈人都不抬头了。
这张偏一角的草帽和竹担子,就是赶圩人的装备,两只竹篮子空空荡荡,在墙报前站半天,篮子像也在等,等一会儿再去码头买盐买酱,脚上草鞋磨得发白,不必多说,日子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这辆黑亮的叫红旗轿车,前脸的格栅一根根竖着,像刷得油光的梳子,车头旗杆挺得直,黄雾灯圆圆的,站在旁边的绿色中巴像个老实兄弟,爸爸说能在路上碰到红旗,心里就咯噔一下,庄重得很,现在马路上的车花里胡哨,回头率反倒没它高。
这一片空阔的叫广场上的风,人骑车过时被吹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远处两辆公共汽车慢慢挪,车窗像一排排鱼鳞,太阳把灰里的金子翻出来了,奶奶说以前来一趟得攒脚程,现在地铁一穿,脚下像抹了油。
这面贴满黑白剧照的叫戏院橱窗,孩子们把鼻子都贴到玻璃上了,谁演谁站第几场,照片下面都写着,夜里开场,门口一吹胡琴,心就跟着弦走,等散了场,路边糖葫芦一串一串亮晶晶,回家时鞋底都带着糖香。
这个木箱一掀开叫游摊眼镜铺,上面一排排黑边金边的框子,下面躺着螺丝刀和小绒布,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我说来试一副,别抖,镜腿卡得刚刚好,旁边有人换鼻托,细小的“喀嚓”声听着就踏实,以前修一修又是一年,现在坏了多半直接换新的。
这张柱子上贴的叫布告,墨印不匀,边角翘着毛,铁栅门半拉下来,风一吹哗啦响,两个人弓着背看得仔细,指头在纸上挪,像在掐算盘珠,爷爷说字能说明白事就行,不用花里胡哨,现在倒好,排版精致得像画册,事却常常说不明白。
这排队的人潮前头冒白汽的叫早点铺,铝壶肚子圆圆,豆浆冲进碗里泛着细沫,蒸笼一开白气直往天上冲,卖馒头的手臂上有面粉印,拿钱找票利落得很,我记得那时跟在大人旁边抻脖子,看着一枚鸡蛋进了锅,滋啦一声,平底铁锅就香了半条街,现在早餐花样多,香味却像被分散了。
一张张看下来,旧时光不是褪色了,而是被阳光晒得更温,以前我们在砖瓦和竹篾里过日子,现在在玻璃和信号里赶路,哪种都不比哪种高贵,能把今天过踏实,能记住昨天的味儿,就不亏这一路了。